钩弋宫中的烛火,一夜未熄。
赵婕妤坐在窗前,怀中抱着刘弗陵。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粉扑扑的,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正在为什么事情失眠。她的面前摊着两卷竹简——一卷是今日刚从桃夭书坊买来的新书,另一卷是她派人抄录的陈颜希之前写的所有文章。
新书的那一卷,标题是《李夫人再论·附钩弋夫人辨》。陈颜希把李夫人和钩弋夫人放在一起写,将两个人并排陈列,像在展示两件展品。她一字一句地读,越读脸色越白。
“李夫人以死求荣,钩弋夫人以荣求死。一者算计帝王,一者被帝王算计。”她的手指攥紧竹简,骨节泛白。“后宫女子,汲汲营营,到头来不过一场空。”她猛地将竹简摔在地上,竹简弹跳了两下,散开了。
弗陵被响声惊动,在她怀中不安地动了动。赵婕妤连忙低头哄他,轻轻拍着他的背,眼中的怒火却丝毫没有减退。
“陈颜希。”她咬着牙,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写李夫人也就罢了,你写本宫?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十五岁的丫头,也敢评论本宫的是非?”
身边的宫女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吭声。
赵婕妤站起身,抱着弗陵在殿中来回踱步。“她写本宫‘握拳藏钩,以惑主上’——她说本宫编造神异之事迷惑陛下!她写本宫‘若有贤德,何至于被杀’——她在咒本宫死!”她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大,“她以为自己是谁?她以为陛下宠着她,她就可以为所欲为?”
宫女怯怯地说:“娘娘息怒……陛下那边……”
“陛下?”赵婕妤冷笑一声,“陛下被那个小妖精迷住了,当然不会管她写什么。但本宫不能就这样算了。本宫若是忍了这口气,以后谁还看得起本宫?钩弋宫还有何颜面?”
她放下弗陵,走到妆台前,打开妆奁。里面躺着一支金步摇,是刘彻当年赏赐的,做工精细,镶嵌着一颗圆润的珍珠。她已经很久没有戴过了,因为刘彻很久没有来钩弋宫了。她拿起那支金步摇,看了片刻,又放下。
“去查,”她对身边的宫女说,“查陈颜希最近在写什么。她写一卷,本宫看一卷。本宫倒要看看,她还能写出什么花样来。”
宫女领命去了。赵婕妤站在窗前,望着陈府的方向,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霜。
她不是李夫人,不会像李夫人那样坐以待毙。李夫人用死算计了陛下四十年,最后家族覆灭,一场空。她赵婕妤不会走李夫人的老路。她要活着,要让弗陵当上太子,要让自己当上太后。到那时候,什么陈颜希,什么卫子夫,什么李夫人,统统给她让路。
赵婕妤深吸一口气,将怒火压了下去。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她需要冷静,需要等待,需要找到陈颜希的破绽。
钩弋宫的烛火,又亮了一整夜。
桃夭书坊中,《李夫人再论·附钩弋夫人辨》上架后的第三天,销量已经突破了三百卷。王掌柜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补货一边应付前来打听消息的各路人马。
“掌柜的,这卷书里写钩弋夫人的部分,是真的吗?”一个太学生趴在柜台上,压低声音问。
王掌柜笑眯眯地说:“书里写的都有出处,咱家小姐从不写没有根据的话。”
太学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买了一卷走了。
另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走进来,四下看了看,直奔展示台,拿起那卷书翻了翻,皱眉道:“陈二小姐写钩弋夫人‘握拳藏钩,以惑主上’——这话也敢写?”
王掌柜依旧笑眯眯的:“大人,那是史书上记载的。钩弋夫人入宫的故事,您没听过?生而握拳,武帝掰之,手中现玉钩。咱家小姐只是说,这件事可能是编造的。编造——又不是说一定是假的。大人何必对号入座?”
那官员语塞,哼了一声,放下书走了。
但他走了之后,那卷书被另一个人买走了。长安城的读书人对钩弋夫人的故事并不熟悉,但“握拳藏钩”这四个字太有画面感了,再加上陈颜希那句“二者必居其一”,直接把一个神话故事变成了一个待解的谜题。人们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书的销量也跟着水涨船高。
除了这一卷,桃夭书坊还在继续卖《开门大吉》的新卷。陈颜希最近写了明仁宗诚孝皇后张氏,写了唐高宗则天顺圣皇后武则天——不是作为皇帝,而是作为皇后,写她如何从才人一步步走到皇后的位置。她写得小心翼翼,措辞谨慎,既写了武则天的才能,也写了她的争议。毕竟武则天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这个人的分量太重了,她不能像写其他人那样随意。
武则天卷上架后,长安城的读书人又吵成了一锅粥。有人说武则天是千古女杰,有人说她是祸国妖后。陈颜希不管他们吵,反正书卖出去了就行。
阿娇书坊的生意,和桃夭书坊完全不同。这里没有争吵,没有议论,只有孩子们的笑声和老人们翻书页的沙沙声。
后院的小课堂已经开了半个月,学生从最初的十几个增加到了四十多个。三个秀才轮班上课,教认字、教算术、教《千字文》。孩子们坐得满满当当,连门槛上都坐了人。
陈颜希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书房——阿娇书坊也有一个小书房,专门给她留的,虽然她很少来。她铺开竹简,开始写《叶罗丽精灵梦》的第二卷。
“王默公主打败黑暗魔王之后,叶罗丽仙境恢复了往日的美丽。但是有一天,一个新的魔王出现了——冰魔王。冰魔王会冰冻一切,他冻住了花朵、树木、河流、山川,整个仙境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冰封世界。”
“王默公主带着她的精灵朋友们,再次踏上了旅程。她们要找到火凤凰,借它的火焰来融化冰雪。一路上,她们经过了冰封的森林、冻住的瀑布、雪崩的山谷。王默公主的手冻僵了,脚冻麻了,但她没有放弃。因为她的心里有一团火,那团火叫做‘希望’。”
“最后,她们找到了火凤凰。火凤凰用它的火焰融化了冰雪,叶罗丽仙境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王默公主对所有的精灵说:‘只要心里有希望,再大的冰雪也能融化。冬天总会过去,春天一定会来。’”
写完这一卷,陈颜希搁下笔,揉了揉手腕。她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因为她知道读这些故事的是孩子,孩子的心里不能装太多黑暗的东西。她要在故事里种下爱、勇气、希望、友谊,这些种子会在孩子们心里生根发芽,长成大树。
她将书稿交给春葵:“送去给王掌柜,印了放在阿娇书坊卖。定价低一些,别让城西的百姓买不起。”
“是。”
傍晚,陈颜希照例捧着漆盒走进宣室殿。刘彻正倚在榻上,手里拿着那卷《李夫人再论·附钩弋夫人辨》,看她进来,放下竹简,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写钩弋夫人‘握拳藏钩,以惑主上’——胆子不小。”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陈颜希跪下行礼:“臣女叩见陛下。”然后站起身,打开漆盒端出养生汤,双手奉上。“臣女写的是事实。史书上就是这么记载的,陛下当年也是因为这个故事才注意到钩弋夫人的。臣女只是把话说透而已。”
刘彻接过碗,慢慢喝完,将碗放在一边,看着她。
“你知道赵婕妤看到这本书会怎么想?”
“知道。”陈颜希点头,“她会生气,会恨臣女,会在背后查臣女。但臣女不怕。臣女写书,不是为了讨好谁,也不是为了得罪谁。臣女只是把该写的写出来。”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朕不是怪你。朕是说,你写了赵婕妤,她不会善罢甘休。你自己小心。”
陈颜希的眼眶微微红了。他不是在怪她,他是在担心她。
“臣妾会的。”她轻声说。
她走到他身后,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
宣室殿的烛火摇曳,刘彻闭上眼睛,靠在榻上。殿中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