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佩在夜上海上了半个月的班,把前前后后几个月的账全部理清楚了。雪姨翻着她重新誊写的账本,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又翻开,像是怕漏掉了什么。一个字都没挑出来。
“你以前真的没学过会计?”雪姨抬起头。
“没有。方瑜教了我一些,剩下的自己翻书看的。”文佩的声音很平,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做得不好您说,我改。”
雪姨把账本放下,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你做得很好了。比我以前用的那个强十倍。”她吐出一口烟圈,看着文佩,“傅文佩,我以前小看你了。”
文佩没有说话。她不需要雪姨的认可,她只需要这份工作。
“你那个女儿,”雪姨忽然开口,“跟秦五爷的侄子,是不是在一起了?”
文佩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桌上的账本。“年轻人的事,我不打听。”
“不打听就是知道了。”雪姨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前,“我看了几十年的人,那个秦淮野,比你那个前夫强。强多了。”
文佩没有接话。她把账本摞好,放进铁皮柜里,锁上。“王老板,账本理完了,没事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雪姨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个月的工资。提前发。”
文佩拿起信封,没有打开,放进布包里。“谢谢。”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雪姨又叫住了她。“傅文佩。”
“还有事?”
“以后叫我雪琴就行。王老板听着像外人。”
文佩站了一秒,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壁灯换了一盏新的,亮得有些晃眼。她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到后门口,停下来。她把手伸进布包里,摸到那个信封,没有拿出来,只是摸了摸。厚厚的,比预想的多。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子。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夜色里,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不是轻快,是轻——像卸掉了什么。
陆振华病了。不是什么大病,感冒发烧,拖了几天没好,转成了肺炎。雪姨打电话告诉文佩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个不相关的人。
“你要不要来看看他?不来也行,就是跟你说一声。”
文佩握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在哪家医院?”
“仁济医院。二楼病房。”
“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依萍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听筒。“妈,谁的电话?”
“雪姨。你爸住院了。”
依萍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扶住文佩的肩膀。“您要去吗?”
文佩没有回答。她把听筒放好,走到沙发前坐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不粗糙了。不再泡肥皂水,不再洗不完的衣服,每天涂一点方瑜给的护手霜,皮肤慢慢变软了,指甲也修得整整齐齐。
“我想去看看他。”文佩抬起头,“不是因为他是我丈夫,是因为他是我女儿的爹。你去不去?”
依萍在母亲身边坐下来。“您去,我就去。”
那天下午,依萍去医院附近的花店买了一把花。不是很大的一束,白色的百合配了几枝满天星,用淡绿色的纸包着,系了一条细细的丝带。她没有让文佩挑,怕她挑着挑着眼泪掉下来。文佩没有掉眼泪。她只是安静地走在依萍身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她的布包。
仁济医院二楼,走廊很长,灯很亮,地板拖得干干净净,能映出人的影子。护士领着她们走到病房门口,推开门。
陆振华躺在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蜡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他看到门口的人,愣了一下,然后嘴唇开始发抖。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们——看着文佩,看着依萍,又看着文佩。
“来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文佩走进去,把布包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把那束花从依萍手里接过来,插进桌上的花瓶里。花有点多,花瓶太小,插不下,有几支歪在一边。她拔出来,重新插,插了好几次才插好。
“文佩。”陆振华又叫了一声。
文佩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别说话了。医生说你不能多说话。”
“你们能来看我,我——高兴。”
文佩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不是为了你高兴才来的。是想告诉你,我们过得很好。不用你操心。”
陆振华的眼眶红了。他转过头,看着依萍。依萍站在床尾,离他最远的地方。她没有叫他“爸”,也没有叫他“陆振华”,什么都没有叫。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不知道该往哪边长。
“依萍,爸对不起你。”陆振华说,声音碎得像一片一片的瓦。
依萍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新的,方瑜陪她买的,棕色的皮鞋,皮很软,穿着不磨脚。
“你对不起的人多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差我一个。”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护士进来量体温,换药瓶,看了一眼那束花,说了句“花真好看”,出去了。
文佩站起来。“我们走了。你好好养病。”她拿起布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下次来,给你带汤。”
陆振华躺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声。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终于下起雨来。很小,很细,像雾一样飘着,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文佩没有打伞,走在雨里,背挺得很直。依萍走在旁边,也没有打伞。
“妈。”
“嗯。”
“您还恨他吗?”
文佩想了想。“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妈不想累了。”她转过头,看着依萍,“不是原谅他了。是不想再把力气花在他身上。妈有力气,要用在别的地方。”
依萍没有再问了。她们并肩走在雨里,谁都没有加快脚步,谁都没有说话。雨很小,小到不必躲。
方瑜的律师证考下来了。整个上海滩,这一年通过律师资格考试的只有七个人,方瑜是其中唯一一个女人。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大上海和夜上海同时在传这件事。雪姨打电话给文佩说:“你那个干闺女,了不得。”文佩说:“不是我干闺女,是我闺女的朋友。”雪姨说:“一样。反正比你强。”文佩没有生气,因为她知道雪姨说的是实话。方瑜确实比她强,比很多人都强。
依萍在大上海的化妆间里,把那条“恭喜方瑜律师”的横幅挂在了墙上。方瑜进来的时候,看到那条横幅,愣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你这是干什么?”
“庆祝。”依萍站在椅子上,把横幅的两端用图钉钉好,跳下来,“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第一个当律师的。”
“上海滩第一个女律师。”方瑜纠正她。
“对。上海滩第一个女律师。”依萍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方瑜律师,以后请多关照。”
方瑜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你也是。陆老板。”
两个人看着对方,笑得像两个傻子。秦淮野靠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两杯茶过来,放在桌上。
“庆祝要用茶?”方瑜问。
“大上海不卖酒给女律师。怕喝醉了拆房子。”秦淮野说完,转身走了。
方瑜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依萍。“他是在开玩笑吗?”
“应该是。”依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可能是认真的。”
方瑜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化妆间里回荡,震得天花板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
那天晚上,依萍唱完歌,走出大上海。秦淮野在门口等她。路灯亮着,照着他的侧脸,眉眼很深,鼻梁很挺,嘴唇抿着。
“走吧。”他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秋天的夜风很凉,吹得路边的梧桐树沙沙地响。依萍缩了缩脖子,秦淮野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不冷吗?”依萍问。
“冷。”
“那你脱给我?”
“你穿着,我就不冷了。”
依萍低下头,闻了闻外套的味道。洗衣皂的气味,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点点烟熏的味道——他不抽烟,但秦五爷抽,他身上偶尔会沾到。
“秦淮野。”
“嗯。”
“那天晚上,你说我没有说过一句话。那句话是什么?”
秦淮野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回答,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石板路被磨得很光滑,路灯的光照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水。
“想说就说了,不想说就不用说了。”他抬起头,看着前方。
“我问你呢。”
秦淮野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她。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拥抱。
“陆依萍。”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嗯。”
“你从来没有说过——你喜欢我。”
夜风停了。梧桐树的叶子也不响了。远处黄浦江上的汽笛声飘过来,一声长,一声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着一把旧二胡。
依萍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水。但那井水里倒映着一个人——是她自己。
“秦淮野。”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醒了什么。
“嗯。”
“我喜欢你。”
四个字,落在这条空荡荡的街道上,落在这片橘黄色的灯光里,落在秋天微凉的夜风中,落在两个年轻的、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的人的心上。
秦淮野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手掌很热,握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紧。依萍的手指很凉,被他握在手心里,慢慢地暖过来。
“你听到了吗?”依萍问。
“听到了。”
“那你呢?你不说吗?”
秦淮野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陆依萍。”
“嗯。”
“我也喜欢你。”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喜欢很久了。从你第一天走进大上海,说‘怕也得唱’的时候。从你站在台上,看着那盏蓝灯唱歌的时候。从你搬新家,你妈说‘门不锁’的时候。从你每次说‘明天见’,我都想问你‘能不能别说见,说别的’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现在不用问了。你说了。我听到了。”
依萍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但眼眶红了。她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那两道月牙里,有泪光。
远处的大上海,灯火还没灭。歌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是她今晚唱的那首歌的尾音,在夜风中慢慢地、慢慢地散了。
但握在一起的手,没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