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依萍回到家的时候,文佩还没有睡。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电视机没有开,收音机也没有开,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茶几上摊着几本账本,但她显然没有在算账,因为笔放在离本子很远的地方,墨水都干了。
“妈,您怎么还没睡?”
“等你。”文佩放下茶杯,看着依萍走进来,看着她脱掉外套,看着她把那双棕色皮鞋整整齐齐地放在鞋架上,“今天回来得晚。”
“跟秦淮野在楼下说了会儿话。”
文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她的目光落在依萍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秋天了,风是凉了。”文佩没有拆穿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锅里还有汤,给你热一下。”
“妈,我不饿。”
“喝一碗。晚上凉,喝了暖和。”文佩拧开火,把汤倒进锅里,用勺子慢慢搅着。灶台上的灯光昏昏黄黄,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依萍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很想从背后抱住她。她没有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汤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汤热好了,文佩倒进碗里,端过来。不是以前那种只有几片菜叶的清汤,是排骨莲藕汤,炖了一整个下午,莲藕炖得软烂,排骨一碰就脱骨。依萍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没有吐出来,咽下去了。
“妈,我跟秦淮野在一起了。”
文佩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灶台。她没有回头,声音也很平。“我知道。”
“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早就知道了。从你第一次把他带回家吃饭就知道。”文佩把抹布洗干净,挂在水龙头上,转过身来,“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眼神,骗不了人。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你看他的时候,也是。”
依萍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莲藕的孔洞里填满了排骨的汤汁,深褐色的,浓得化不开。
“妈,您不问问?”
“问什么?”
“问他是什么人,问他对我好不好,问他——”
“不用问。”文佩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对你好不好,我看得出来。你开不开心,我也看得出来。其他的,不重要。”她停了一下,伸手握住依萍的手,“依萍,妈以前最大的心愿,是你能嫁个好人家,吃穿不愁,不受欺负。现在妈不这么想了。”
依萍看着她。
“妈现在最大的心愿,是你开心。跟谁都行,不跟人也行。你开心,妈就开心。”
依萍放下碗,绕过桌子,抱住了文佩。文佩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窗外没有下雨,月亮很大,照得窗台发白。
“妈。”
“嗯。”
“您是世界上最好的妈。”
文佩笑了。“拍马屁也没用。明天早上该煮粥还是煮粥,你该几点起还是几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