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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上海的新人

情深深:到底谁在觉醒?

文佩第一天去夜上海上班,是方瑜陪她去的。方瑜说“顺路”,其实一点都不顺路。她要从法租界赶到虹口,绕了大半个上海滩。但她没有说破,文佩也没有问。两个人一老一少,走在法租界的梧桐树下,影子一长一短,像两把不同尺寸的尺子。

“傅阿姨,您紧张吗?”方瑜问。

“不紧张。”文佩的声音很稳,“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做好。”

“您能做好。账嘛,加减乘除,会了就不难。您字写得那么好,算账肯定也差不了。”

文佩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知道方瑜在安慰她,但她不需要安慰了。她需要的是一份工作,一个证明自己“有用”的机会。这个机会,雪姨给了她。不管雪姨出于什么目的,她接了。

夜上海白天不开门,但后门开着。方瑜把文佩送到门口,拍了拍她的手背:“阿姨,我下午来接您。”

“不用接,我自己能回去。”

“那我晚上来,跟您和依萍一起吃饭。”

方瑜走了。文佩站在夜上海的后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走廊很暗,比大上海的后台还要暗。墙上的壁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着,像一只快要瞎掉的眼睛。文佩沿着走廊往里走,走到尽头,推开一扇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一张写字台,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墙上挂着一幅月份牌,画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笑得露出八颗牙齿。雪姨坐在写字台后面,手里夹着一支烟,桌上摊着一堆账本。

“来了?”雪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坐。”

文佩在她对面坐下。那把椅子很硬,坐上去吱呀一声,像在喊疼。雪姨把烟掐灭,把桌上的账本往文佩面前一推。

“这是上个月的账,乱七八糟的。之前的会计走了,走之前留下一堆烂摊子。你看看能不能理清楚。”她的语气不咸不淡,没有客气,也没有刁难,就像在跟一个普通员工说话。

文佩拿起最上面那本账本,翻开。字迹潦草,数字歪歪扭扭,加减法都算错了好几处。她看了几页,合上,又翻开第二本。

“怎么样?能理吗?”雪姨问。

“能。”文佩说,“但需要时间。”

“三天够不够?”

“五天。”

雪姨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别的。“行。五天。五天之后我要看到清清楚楚的账本。做得好,你留下来。做不好,你走人。”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这是你的办公室。没人会来打扰你。”她走了出去,高跟鞋笃笃笃地敲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文佩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看着面前那一堆乱账。窗外有一棵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沙沙地响。她拿起笔,翻开第一本账本,从第一页开始,一笔一笔地重新算。她的字写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个数字都要看好几遍才落笔,怕写错了,怕算漏了。

这一天,她坐在那间小办公室里算了整整一天。中午雪姨让人送了一碗面进来,她吃了几口,又继续算。下午方瑜来接她的时候,她还没有算完。

“阿姨,该回去了。”

“等一下,这一页快算完了。”

方瑜没有催她,坐在旁边等着。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文佩写下最后一个数字,放下笔,揉了揉眼睛。“走吧。”

她站起来,把那几本账本用布包好,抱在怀里。“阿姨,您带回去算?”

“带回去。晚上还可以算一会儿。”

方瑜看着她抱着账本走出夜上海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起以前那个傅阿姨,每天坐在家里,等着依萍回来,等着陆家的消息,等着命运的安排。现在她在等自己。等自己把账算清楚,等自己把日子过明白。

“傅阿姨。”

“嗯?”

“您真了不起。”

文佩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什么了不起的。算个账而已。”

那天晚上,依萍回到家,看到文佩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账本,手里握着笔,眉头皱得紧紧的。“妈,您在算什么?”

“夜上海的账。乱得很,要重新理。”文佩没有抬头,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着,“饭在锅里,你自己盛。”

依萍去盛了饭,端过来,坐在文佩旁边吃。她吃着吃着,发现文佩的碗放在旁边,一口都没动。“妈,您先吃饭。”

“等一下,这页算完了再吃。”

依萍没有再催。她把那碗饭用盘子盖上,放在一边,怕凉了。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在文佩的侧脸上。她的眉头慢慢松开了,笔也写得更快了。

“算出来了。”她放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前两个月的账,差了两百三十七块。不是被贪污了,是算错了。加减法错了,累计下来就差了一大截。”

依萍看着母亲脸上那种“我终于算出来了”的表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小时候做算数题,做不出来急得哭,文佩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笔地教她。“依萍,你看,这个数加这个数,等于这个数。对不对?”那时候她觉得母亲什么都会。后来长大了,觉得母亲什么都不会。现在她又觉得,母亲什么都会。

“妈,您真厉害。”

文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厉害什么,加减法而已。你小时候就会了,妈到现在才学会。”她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饭,用开水泡了泡,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得很快,像怕耽误了下一道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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