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振华的信是托人送来的。不是之前那种只有一行字的纸条,是一封真正的信,装在信封里,封口用浆糊粘得严严实实。
文佩在楼下收到的。送信的是陆家的老仆人,见了文佩,鞠了一个躬,把信递上,转身就走了。文佩拿着那封信,没有拆,上了楼,坐在沙发上,把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信封上写着“傅文佩亲启”,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是练过很多遍才写的。
依萍回来的时候,那封信还摆在茶几上,没有拆。
“妈,谁的信?”
“你爸的。”
依萍坐下来,看着那封信。“您不拆?”
“在想要不要拆。”
依萍没有催她。她去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文佩面前,一杯自己端着。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对面楼的墙壁上。文佩把那封信拿起来,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信纸折了三折,折痕很深,像是折了很多遍。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文佩,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依萍。我不求原谅,只想说一声,你们搬新家,缺什么,跟我说。我给。陆振华。”
文佩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妈,他写了什么?”
“没什么。”文佩把信封放在茶几上,“说了几句废话。”
依萍看了看那封信,又看了看文佩的脸色。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您怎么想?”
“不想怎么想。”文佩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写他的,我过我的。各不相干。”
依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那天晚上,文佩没有像往常一样看书练字。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路灯,坐了很久。依萍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安静,不是那种压抑的安静,而是一种——想通了什么之后的安静。
第二天早上,文佩起得很早。她煮了粥,炒了两个菜,还给依萍煎了一个荷包蛋,蛋黄半熟,用筷子一戳,金黄色的汁液就流出来了,拌在粥里,香得不得了。
“妈,今天怎么这么多?”
“吃吧。吃完了有力气。”文佩在她对面坐下,手里端着一碗粥,没有吃,“依萍,妈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妈想去雪姨的夜上海上班。”
依萍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去夜上海?做什么?”
“雪姨上次来,说缺一个管账的。她听说妈在学写字学算账,托人带话,问妈愿不愿意去试试。”文佩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妈想了几天,觉得可以去。不能老让你一个人扛着。”
依萍放下筷子,看着文佩。她的母亲坐在对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很淡很淡。“妈,那是夜上海。您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舞厅。跟大上海一样。”文佩端起粥碗,吹了吹,“你在大上海唱歌,妈去夜上海管账。都是工作,不分高低。”
依萍沉默了。她不是不同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母亲,那个以前连门都不太敢出的女人,现在说要一个人去夜世界上班。“雪姨那个人,您应付得来吗?”
“应付得来。”文佩喝了一口粥,“她厉害,我也不差。她骂人,我就听着。骂完我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她要是欺负人,我就走。妈不是以前那个傅文佩了。”
依萍低下头,看着碗里那个被戳破的荷包蛋,蛋黄已经流完了,只剩一个瘪瘪的蛋白。“妈。”
“嗯?”
“您真的变了。”
文佩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像冬天的太阳,不刺眼,但暖。“人都会变。妈变得晚了一点,但还来得及。”
依萍没有再说什么。她低下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那天下午,文佩去了夜上海。她没有让依萍陪,一个人去的。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着账本和铅笔。依萍站在楼上,从窗户看着她走出去。她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的背挺得很直,大衣的下摆在风里微微飘着。
依萍看着那个背影,眼眶有点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