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佩穿上那件大衣之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说不上哪里变了,也许是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更直了,也许是她坐在窗前看书写字的时候,侧脸多了一层说不清的笃定。依萍有时候看着她,会想起很久以前在东北的日子——那时候文佩还很年轻,梳着两条辫子,站在院子里晒被子,阳光把她的脸晒得红扑扑的,她会回头对依萍笑一下,说“帮妈把被角扯平”。
那些年,依萍以为母亲永远不会老。后来她老了,老得很快,像一盏灯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现在那盏灯又亮起来了。不是因为那件大衣,是因为她心里那根快灭的烛芯,被人重新挑亮了。
方瑜来得越来越勤了。她教文佩写字,从“人”字教到“谢”字,从“谢”字教到一整句话。文佩现在已经能写“秦淮野谢谢你送依萍回家”了,虽然“秦”字的撇还是写短了一点点。方瑜说:“傅阿姨,您比我的学生都认真。”文佩就笑,笑得很浅,但眼睛里有光。
那天傍晚,方瑜没有走,留下来吃晚饭。三个人坐在桌边,文佩做了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方瑜吃得很香,一碗饭不够又添了半碗。
“傅阿姨,您这手艺越来越好了。”方瑜夹了一块红烧肉,嚼得满嘴流油,“以后我天天来蹭饭。”
“来呗。多一个人多双筷子。”文佩给她又夹了一块。
依萍低着头扒饭,听她们聊天,偶尔插一句。这种感觉很好。像一张拼了很久的拼图,终于拼上了最后一块。完整的,妥帖的,让人心里踏实。
吃完饭,方瑜帮文佩洗碗。依萍坐在沙发上,听到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和说话声。
“方瑜,你跟那个医生怎么样了?”文佩的声音。
“什么医生?”
“上次送你回来的那个。高高的,戴眼镜的。”
“那是杜飞,如萍的未婚夫。他送我是顺路,不是那种意思。”
“哦……”文佩的声音里有一点点失望,“那有没有别的?”
“阿姨,我现在不想这些。我要先把律师证考下来。等我成了上海滩第一个女律师,再想男人。”
文佩笑了。“你这孩子,比你妈强。”
“您也不差。您这字练的,比我们班上的男生都工整。”
依萍靠在沙发上,听着这些话,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那天晚上,秦淮野没有来。他托人带话,说秦五爷那边有点事,走不开。依萍说知道了,自己走回家。路上很亮,路灯一盏接一盏,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街边的店铺——卖馄饨的、修鞋的、卖花的。花店已经关门了,但橱窗里的花还亮着灯,红红绿绿的一大片。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走到楼下,她抬起头,看到那扇窗户亮着灯。文佩在等她。她上了楼,推开门,文佩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已经快睡着了。
“妈,我回来了。”
文佩醒过来,揉了揉眼睛。“阿野今天没来?”
“他有事。”
“哦。”文佩站起来,“锅里还有汤,你喝一碗再睡。”
依萍喝了汤,洗了澡,躺在床上。窗外的月亮很大,照得窗帘发白。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块手帕,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磨出了毛边。她把手帕贴在脸上,闻了闻。皂角的气味,干干净净的。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没有梦。
第二天,依萍到大上海的时候,秦淮野已经在化妆间等她了。他靠在化妆台边,手里端着那杯胖大海泡的水。依萍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的。
“昨天什么事?”她问。
“雪姨那边出了点事。有人闹事,砸了场子。秦五爷让我去看看。”
“严重吗?”
“不严重。几个喝多了的,打了一架,砸了两张桌子。赔了钱就了了。”秦淮野靠在化妆台边,双手插兜,“不过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陆振华昨天去夜上海了。他找雪姨,说想让你回去。”
依萍把水杯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他。“让我回去?回哪?”
“回陆家。”
依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一点讽刺的笑。“他以为他谁?让我回去我就回去?”
“他没说让你一定要回去。”秦淮野的声音很平,“他跟雪姨说,他不强求。就是问问。”
依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上还残留着昨天没卸干净的红色甲油,斑斑驳驳的,像褪色的旧漆。“秦淮野。”
“嗯。”
“你觉得我应该回去吗?”
“不应该。”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你的事业在这里,你妈在这里,你朋友在这里。”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也在这里。”
依萍听懂了他说的“这里”不是大上海,是他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的手背很凉,被她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慢慢变热了。化妆间外面有人喊她,该上台了。依萍收回手,站起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