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振华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袋苹果。
他把苹果放在楼下的台阶上,没有上去,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文佩下楼倒垃圾的时候看到了那袋苹果,拎上来,放在茶几上。苹果红红的,圆圆的,每一个都用白纸包着,包得仔仔细细。
“谁送的?”依萍问。
文佩没有回答。她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那袋苹果,看了很久。“你爸。”
依萍的手顿了一下。“他来了?你怎么知道是他?”
“除了他,谁会买这么好的苹果,又不肯上来?”文佩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他这辈子就是这样。对人好,也要端着。怕被人看出来。”
依萍走过去,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苹果,擦了擦,咬了一口。很甜,脆的,汁水很多。“妈,您想见他吗?”
文佩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开始削苹果。皮削得很薄,一圈一圈地落下来,没有断。削完了,她把苹果切成八瓣,放在盘子里,推到依萍面前。“吃吧。别浪费了。”
依萍拿起一瓣,又咬了一口,没有追问。
陆振华第三次来的时候,带了一件大衣。深灰色的,呢子的,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张旧报纸包着。他把大衣放在台阶上,和上次一样,没有上去。但这次他没有马上走。他站在楼下,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他抬头看着那扇窗户,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
“爸。”
陆振华的身体僵住了。他转过身,依萍站在楼梯口,穿着一件薄外套,头发披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下来的,也不知道她站了多久。
“你……你怎么下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干。
“看到你在楼下站着,站了很久。”依萍走过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冷吗?”
“不冷。”
“那您抖什么?”
陆振华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但抖得更厉害了。他今年五十八岁,打过仗,骑过马,拿鞭子抽过人,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抖过。现在他站在自己女儿面前,抖得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那件大衣,”他指了指台阶上的纸包,“给你妈的。天冷了,她那个房间朝北,风大。你让她穿上。”
依萍看了看那个纸包。“您怎么不自己上去给她?”
陆振华没有说话。
“怕她不开门?”依萍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还是怕她开了门,您不知道说什么?”
陆振华抬起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曾经威风凛凛的脸,现在布满了皱纹和疲惫。“依萍,”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爸对不起你。”
依萍站在那里,没有动。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她的头发。她听到远处有电车叮叮当当的声音,听到楼上有窗户关上的声音,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
“您知道我最恨您什么吗?”她说。
陆振华看着她。
“不是您打我。是您打了我之后,从来不觉得您错了。您觉得您是我爸,您打我是天经地义。”依萍的声音没有发抖,“现在您说对不起,是因为您老了,打不动了。不是因为您觉得您错了。”
陆振华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大衣我会拿上去给妈。”依萍弯下腰,拿起那个纸包,“您回去吧。外面冷。”
她转身,走上楼梯。脚步声一下一下,不急不慢。陆振华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那扇门开了,又关上了。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细细的黄线,然后被窗帘挡住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慢慢走了。
那天晚上,文佩把那件大衣从纸包里拿出来。深灰色的,呢子的,领口有一圈毛领,摸起来软软的。她穿上,站在镜子前。大衣很大,她的个子小,穿起来像披了一条毯子。但她没有脱下来。她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大衣,手里握着那杯凉了的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您要是想哭就哭。”依萍站在她面前。
文佩摇了摇头。“不哭了。哭过了。”她抬起头,看着依萍,“妈哭过太多次了。够了。”
依萍在她身边坐下来,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那件大衣很软,贴着依萍的脸颊,暖暖的。“妈。”
“嗯。”
“您比我厉害。”
文佩愣了一下。“什么?”
“您能忍这么多年。换了我,早就受不了了。”
文佩沉默了一会儿。“不是能忍,是不敢不忍。以前没有你的时候,妈什么都没有,不忍能怎么办?”她握住依萍的手,“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妈有你,有方瑜,有阿野。妈不用忍了。”
依萍靠在母亲肩膀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棂呜呜地响,但这间小屋里很暖。不是大衣的暖,是心里的暖。
第二天,依萍去大上海的时候,把那件大衣的事告诉了秦淮野。他听完,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她化妆台上放了一杯胖大海泡的水。依萍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
“秦淮野。”
“嗯。”
“你说,一个人做了很多错事,老了来说对不起,该不该原谅?”
秦淮野靠在化妆台边,想了想。“原谅不原谅,看那个人自己。跟做错事的人没关系。你原谅了,是你大度。你不原谅,是你本分。没人能逼你。”
依萍看着他。“你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
“哪句?”
“就是——不偏不倚的,不劝人大度的话。”
秦淮野把袖子往上卷了卷。“因为我见过太多人,被‘你应该原谅’这句话害了一辈子。做错事的人,一句对不起就过去了。被伤害的人,要忍一辈子。”他看着依萍的眼睛,“你不想原谅,就不原谅。谁说你不对,你让他来找我。”
依萍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找你干什么?”
“找他聊聊。”
依萍笑出了声。她想起方瑜说过的话——“秦淮野这个人,一看就是那种能动手绝不动口的。”现在看来,他也不是不动口。他动口的时候,每一句都砸在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