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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

情深深:到底谁在觉醒?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依萍在大上海的演出越来越稳,每场都坐满了人,有时候连站的地方都没有。秦五爷赚得盆满钵满,看依萍的眼神从“欣赏”变成了“器重”。他私下跟秦淮野说:“这个丫头,将来不得了。”秦淮野没有接话,只是站在二楼栏杆边,看着台上唱歌的依萍。她的声音已经能收能放了,该轻的时候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该重的时候重得像石头砸进心底。她唱《夜来香》的时候全场跟着哼,唱《天涯歌女》的时候有人抹眼泪。她不再是“大上海的新人”了,她是“大上海的台柱”。

那天晚上,秦五爷把依萍叫到书房。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桌上摆着一份合同。

依萍坐下来。秦五爷把合同推过来。“三年之约,改一改。不用三年了,现在就可以入股。你拿三成。”

依萍低头看着那份合同,翻了两页。“三成太多了。”

秦五爷挑了挑眉。“嫌多?你还是第一个跟我说‘太多了’的人。”

“我唱的每一场,都是站在大上海的台子上唱的。台子是您搭的,乐队是您养的,客人是您几十年攒下来的。我拿三成,不踏实。”

秦五爷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阿野说你跟别人不一样,我还不信。现在信了。”他把合同收回去,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那看看这个。两成,但你有权参与经营决策。大上海的事,你说了算一半。”

依萍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看。这次没有推辞。

“好。”

她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秦五爷看着那个名字,点了点头。“陆依萍。从今天起,你是大上海的老板之一了。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岁就当老板了。我十九岁的时候,还在东北扛木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阿野跟了你没有?”

依萍愣了一下。“什么?”

“别装了。你们俩那点事,整个大上海都知道了。就你们自己觉得藏得深。”秦五爷吐出一口烟。“阿野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命苦,爹妈死得早,在码头被人欺负,打了一架差点被人打死。我把他捡回来的时候,他瘦得像根竹竿,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就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他转过身,看着依萍。“他对你是真心的。我这辈子没见他为谁红过耳朵。为你,红了好几次了。”

依萍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我知道。”

“知道就好。”秦五爷把烟掐灭。“行了,回去吧。明天还有演出。”

依萍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秦五爷。”

“嗯。”

“谢谢您。”她没有说谢谢什么。谢谢他签了合同?谢谢他收留了秦淮野?谢谢他给了她一个舞台?都有,又都不止。秦五爷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如萍和杜飞的婚礼定在了十月初。没有大操大办,没有宴请四方,就在杜飞那间小诊所里,请了几个最亲近的人。如萍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不是婚纱,是她自己挑的料子做的。杜飞穿了一件新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紧张得满头是汗。

“你紧张什么?”如萍帮他擦了擦汗。

“怕你反悔。”

如萍笑了,笑得很轻。“我不反悔。你反悔吗?”

“打死都不反悔。”

证婚人是杜飞的老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他念了一段誓词,让两个人跟着读。如萍读得很认真,一字一句,像在念一份很重要的合同。杜飞读得结结巴巴,好几次念错了,惹得如萍笑着纠正他。

仪式很简单,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没有酒席,只有一壶茶和几盘糕点。大家坐着喝茶聊天,像开了一个小小的茶话会。

何书桓也来了。他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他看着如萍和杜飞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想起那些“记忆”里,如萍跪在教堂里求上帝成全她和书桓的画面。那些画面,在这个世界里,永远不会发生了。如萍穿着鹅黄色的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看杜飞的眼神里有光。那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如萍。

依萍没有来。她托方瑜带了一份礼物——一对银质的茶杯,杯底刻着“百年好合”。如萍拿着那对杯子,看了很久。

“姐姐她……还好吗?”她问方瑜。

“好得很。”方瑜说,“比什么时候都好。”

如萍点了点头,把杯子小心地包好,放进柜子里。那天晚上,杜飞送走所有的客人,回到诊所。如萍已经把床铺好了。两个人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汪浅浅的水。

“如萍。”

“嗯。”

“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你本来可以嫁更好的人。”

如萍翻过身,面朝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柔柔的。“杜飞,你听着。我嫁给你,不是因为你是最好的人,是因为你最适合我。别人再好,跟我没关系。你不够好,我也嫁了。”

杜飞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如萍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十指相扣。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屋里暗了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轻轻的,像夜风。

陆振华已经很久没有去大上海了。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看到依萍在台上唱歌的样子——那会让他想起她小时候在雪地里唱歌的样子。那时候她才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脸冻得红红的,站在院子里唱一首东北的小调。唱完了,跑过来拉住他的手说:“爹爹,我唱得好不好?”他说:“好。唱得最好。”

现在她在大上海的舞台上唱歌,唱给几百个人听,唱得比小时候好一万倍。但他不敢去听。因为他不确定,她还愿不愿意叫他“爹爹”。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在陆家的院子里坐着,手里拿着一壶酒,没有喝。雪姨走进来,穿着一件新做的旗袍,头发烫了新的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至少五岁。

“你怎么又坐在这里?”她在他对面坐下,“像个石狮子一样。”

“石狮子还有人看。谁看我?”

雪姨翻了个白眼。“你那个大女儿,现在是大上海的台柱了。你知不知道?”

陆振华没有说话。

“秦五爷让她入股了,两成的股份。十九岁的姑娘,入股大上海。你十九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在当兵。”

“当兵当到大帅,然后呢?九个老婆,一堆孩子,现在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酒。”

陆振华被她噎得说不出话。雪姨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去看看她吧。不看也行,别在这里喝闷酒。晦气。”

她走了,高跟鞋笃笃笃地敲着石板路。陆振华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这个女人,以前是他的姨太太,现在是他最不想见但又最常见到的人。她每次来都骂他,骂完就走,从不拖泥带水。他不知道她图什么。也许什么都不图,就是想骂他。

陆振华站起来,把那壶没喝的酒放在石桌上,走出了院子。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的脚步带着他往一个方向走。穿过两条街,拐过一个路口,他抬起头,看到了那栋老洋房。依萍和文佩住的地方。他没有上去,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窗户。灯亮着。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一道缝。他看到文佩的影子在窗帘上晃来晃去,好像在忙什么。看了很久,他转过身,走了。

他没有注意到,那扇窗户后面,文佩正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她认出了那个背影。那个人曾经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一切。现在,只是一个站在楼下、不敢上来的老人。

文佩拉上窗帘,坐回沙发上,拿起那本还没看完的书。书页上有一个字她不认识,她查了字典,一笔一划地写在本子上,写了三遍,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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