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上海开业后的第五天,秦五爷派人送了一个花篮过去。
花篮很大,红红绿绿的,中间别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四个字:“生意兴隆”。没有落款,但雪姨一看就知道是谁送的。她把卡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别抢我的客人。”
雪姨笑了,把卡片塞进抽屉里,对送花篮的人说:“回去告诉秦五爷,各做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来人走了。雪姨靠在吧台上,看着舞池里跳舞的男男女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刚进陆家,还是个小丫头,什么都不懂。秦五爷已经是大上海的老板了,她站在陆振华身后,远远地看过他一眼。只一眼,她就知道,这个男人不好惹。
现在她自己也成了不好惹的人。想想还挺有意思的。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秦五爷在吗?”
“不在。”电话那头是秦淮野的声音,冷冷的,像冬天里的铁栅栏。
“你是哪个?”
“秦淮野。”
雪姨愣了一下。她听说过这个名字——秦五爷的侄子,大上海的二把手,每天晚上送依萍回家的那个男人。
“我是王雪琴。”她说,“夜上海的老板。”
“知道。”
“替我转告秦五爷,花篮收到了。改天请他吃饭。”
那边沉默了一秒。
“他不见外人。”
电话挂了。
雪姨瞪着话筒,半天没回过神来。她王雪琴,在陆家横行了二十年,在上海滩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被人挂了电话?
她把话筒摔回去,骂了一句:“什么东西。”
但她没有生气。
不,她生气了。但那种生气不是以前那种“你等着我弄死你”的生气,而是一种“好,你给我等着”的生气。不一样。以前是想靠陆振华去压别人,现在是想靠自己。
她想请秦五爷吃饭,不是为了攀交情,是想看看,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能把一个大上海经营得铁桶一般,能让一个十九岁的姑娘义无反顾地跳进去。
晚上,依萍唱完最后一首歌,走下台。
秦淮野站在侧幕,手里拿着她的外套。
“有人找你。”他说。
“谁?”
“秦五爷。”
依萍接过外套,披在身上。秦淮野转身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走过那条窄窄的走廊,来到秦五爷的书房。
秦五爷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报纸。他抬起头,看到依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依萍坐下。
“你唱了半个月了。”秦五爷说,语气不咸不淡,“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
“不知道。”
“说大上海来了个小姑娘,唱歌不要命。”秦五爷把报纸推过来,上面有一篇短短的乐评,标题是《大上海的新声音》,“你看看。”
依萍低头看了一眼。文章不长,但字字句句都在夸她——“声线独特”“情感真挚”“有望成为上海滩新一代歌后”。她看完,把报纸推回去。
“写的不是我。”她说。
“那是谁?”
“他们想象中的我。”
秦五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秦淮野。秦淮野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脸上没什么表情。
“阿野,你觉得呢?”
“她唱得好,但还不够好。”秦淮野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的嗓子还能往上走一个调。现在这个调子,她唱着轻松,听众听着也轻松。但轻松的东西,留不住人。”
依萍转过头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秦五爷脸上。
秦五爷摸着下巴,想了想。
“《月上海棠》,练得怎么样了?”
“还在练。”依萍说,“副歌部分的高音上不去。”
“上不去就别硬上。”秦淮野插了一句,语气很平,“那首歌不是唱上去的,是落下来的。你把力气用在后面,前面的音就虚了。”
依萍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练这首歌练了五天,每天都在琢磨副歌的那个高音。老师说她气息不够,说她要练肺活量,说她要多跑步多游泳。但没有一个人告诉她——那首歌不是唱上去的,是落下来的。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我听过原唱。”秦淮野说,“那个老头唱这首歌的时候,已经六十岁了,嗓子早就倒了。他唱不上去,就降了一个调,慢慢唱,一句一句地往下落。结果那首歌成了他的代表作。”
依萍愣住了。
她练了五天,每天都在跟自己较劲,想方设法地往上够。但也许,她根本不需要往上够。
她需要的是,落下来。
“我明白了。”她说。
秦淮野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轻,轻到秦五爷都没注意到。
秦五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了,你回去练吧。三天后,我要听你唱这首歌。”
依萍站起来,走到门口,和秦淮野擦肩而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谢谢你。”她低声说。
“谢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不是所有东西都要往上够。”
她没有等他回答,径直走了。
秦淮野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走廊里的灯光昏昏黄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阿野。”秦五爷在身后叫他。
他转过身。
“门关上。”
秦淮野走进来,把门关上了。
秦五爷放下茶杯,看着他。
“你对这个丫头,是不是太用心了?”
秦淮野没有回答。
“我认识你二十年了,”秦五爷的声音不高,但很沉,“你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这么上心。教她唱歌,送她回家,替她挡何书桓。你是觉得她可怜,还是别的什么?”
秦淮野沉默了片刻。
“她不可怜。”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比我们想象的都强。”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她?”
秦淮野看着秦五爷的眼睛。
“因为她也帮了我。”
秦五爷愣了一下。
“帮你什么了?”
秦淮野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秦五爷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动。
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但他知道,那个从来不说废话、从来不做多余的事的秦淮野,变了。
变在哪,他说不上来。
依萍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文佩还亮着灯。她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报纸,手里握着铅笔。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
“回来了?”
“嗯。”
依萍脱下外套,挂在门后。她走过去,看到文佩面前的那张报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不是以前那种一个“人”字描几十遍,而是一整篇新闻报道——她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批注。
“妈,您在读报?”
文佩的脸红了。
“方瑜说,光写字没用,要读文章。她说读多了,字就认得快了。”
依萍坐下来,看着母亲写的那一行行字。很多字写错了,笔画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用铅笔重重地描了好几遍,纸都被磨破了。但每一个字,她都认得。
“妈,您写的‘大’字,比以前好看了。”
文佩低下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个“大”字。横还是不够直,撇还是有点歪,捺写得粗粗的,像一条胖胖的腿。
“不好看。”她说,“但比昨天好。”
依萍笑了。
“那就够了。”
文佩也笑了。那笑容很浅,浅到像水面上的涟漪,风一吹就散了。但它是真的。
依萍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回来,放在文佩面前。
“妈,您知道吗,今天我学到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些东西,不用拼命往上够。落下来,也挺好的。”
文佩看着她,不太明白,但她点了点头。
“你觉得好,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