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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

情深深:到底谁在觉醒?

雪姨的第一家舞厅开业了。

选在法租界一条不算太繁华、但也绝不冷清的街上。门面不大,上下两层,装修花了两个月,光是那面水晶吊灯就从法国运了小半年。她给它取名叫“夜上海”,摆明了是要跟秦五爷的大上海打擂台。

开业那天,陆振华没有来。

他收到了请柬——大红烫金,上面写着“敬请陆振华先生莅临”,字迹娟秀,一看就是请人代写的。他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扔在了茶几上。

“不去。”

“为什么不去?”雪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做的旗袍,暗红色的底子上绣着金色的牡丹,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看起来比当陆太太的时候还要年轻三岁,“那可是你老婆开的店。”

“前老婆。”陆振华纠正她。

“前老婆也是老婆。”雪姨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去嘛,给我剪个彩。你陆大帅的名头,好歹还能撑撑场面。”

陆振华瞪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雪姨也不急,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她皱了皱眉,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来人!换茶!老爷的茶凉了也不知道换,你们一个个的都不想干了是不是?”

下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把茶换了。

陆振华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恍惚。雪姨还是那个雪姨,嗓门大,脾气暴,会使唤人。但她使唤人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以前是趾高气扬,现在是理所当然。好像她天生就该使唤人,不是因为她是陆太太,而是因为她是王雪琴。

“我去了有什么好处?”陆振华问。

雪姨笑了。那笑容里有算计,但不让人讨厌。

“你去了,你就是上海滩第一个给前妻剪彩的男人。多有面子。”

陆振华瞪着她,瞪了半天,嘴角抽了抽。

“什么歪理。”

但他去了。

开业那天,夜上海门口摆满了花篮。雪姨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像一朵开了过头的花。陆振华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板着脸站在她旁边,像个不情不愿的保镖。

有人拍了照片,第二天登在《申报》的社会版上,标题是《陆振华将军为前妻舞厅剪彩,场面感人》。陆振华看到报纸,气得把茶杯摔了。

雪姨打电话来:“摔得好,再摔一个,我让记者去拍。”

陆振华把电话挂了。

如萍没有去夜上海的开业典礼。

她那天在杜飞的诊所里,帮忙给一个摔伤了腿的小孩包扎。小孩哭得撕心裂肺,如萍蹲在地上,一边哄一边轻轻地擦药水。

“不疼了不疼了,乖,阿姨吹吹。”

杜飞站在旁边,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如萍是精致的、得体的、永远妆容整齐、永远微笑。现在的如萍也会化妆,但化得很淡,有时候忙起来,口红都顾不上补。她的手上多了几个被烫出来的疤——那是练红烧肉的时候留下的。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了,但那细纹让她看起来更真实。

“如萍。”

“嗯?”她抬起头,手里还拿着纱布。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如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你值得啊。”

杜飞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给小孩固定夹板。但他耳朵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

如萍看到了,没有说破。她转过去继续哄小孩,嘴角弯着,弯了一整天。

何书桓也收到了夜上海的开业请柬。不是雪姨发的,是尔豪帮他拿的。

“去不去?”尔豪问。

“去。”何书桓说。

他想,也许依萍会去。也许他能在那里见到她。

但他想错了。依萍没有去。她那天晚上在大上海唱歌,唱的是一首老歌,《花好月圆》。秦淮野站在侧幕看着她,她唱到“浮云散,明月照人来”的时候,目光飘过去,和他对视了一瞬。

秦淮野没有躲。她也没有。

两个人就那样隔着半个舞台的距离,遥遥地看着对方,像两道平行线忽然有了交集。

何书桓在夜上海等了三个小时,没有等到依萍。他喝了很多酒,喝到后来,靠在吧台上,眼睛红红的。

“你在等谁?”雪姨走过来,手里夹着一支烟。

“等一个人。”

“等到了吗?”

何书桓摇了摇头。

雪姨看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烟圈。

“别等了。”她说,“等不到的。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笃,像在敲谁的丧钟。

何书桓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出夜上海。夜风吹过来,带着黄浦江的腥味。他站在门口,看着满街的霓虹灯,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回家?回哪个家?

报社?这个时候早就没人了。

陆家?那不是他的家。

他站在路边,像一根被拔起来的草,没有根,没有方向,风吹到哪,就飘到哪。

远处的大上海,灯火通明,歌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他听不清那首歌是什么,但他知道,唱歌的那个人,是他等不到的人。

雪姨在夜上海开业后的第三天,给文佩打了一个电话。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给文佩打电话。

文佩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学写“大”字。方瑜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电话响了,她放下笔,去接。

“喂?”

“傅文佩,是我。”

文佩听出了那个声音,手抖了一下。

“你……你打电话来做什么?”

“不做什么。”雪姨的声音在那头听起来有些别扭,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跟她说话,“就是告诉你一声,我开了个舞厅,叫夜上海。你要是没事的话,可以来看看。”

文佩愣住了。

“我不去那种地方。”

“不来拉倒。”雪姨说完就要挂电话,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女儿在我对家唱歌。唱得不错。你养了个好女儿。”

电话挂了。

文佩拿着听筒,站了很久。

方瑜从里屋走出来,看到她站在电话旁边发呆。

“傅阿姨?谁打来的?”

“没谁。”文佩放下听筒,坐回桌边,拿起笔,“来,我们继续。这个‘大’字,我总写不好。”

方瑜看了看她,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文佩握着笔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

一个一辈子被人看不起的女人,忽然有一天,那个曾经踩在她头上的人,打电话来说——你养了个好女儿。

这句话,比任何夸奖都重。

文佩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那个“大”字。横,撇,捺。横写直了,撇写长了,捺写粗了。不好看,但它是“大”。

她的人生,也在这个“大”字里面,悄悄地变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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