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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的那些事

情深深:到底谁在觉醒?

依萍离开陆家的第十天,陆振华发现自己那根马鞭不见了。

不是丢了,是他亲手扔进炉子里的。

那天早上他起来,习惯性地去墙上取鞭子,手伸出去,摸了个空。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那根跟了他二十年的马鞭,已经被他自己烧成了灰。

他站在空荡荡的鞭架前,穿着那件旧睡袍,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窗外有鸟叫,叫得他心烦。

“老爷,早饭好了。”下人在门口怯怯地说。

陆振华没有应。

他慢慢走下楼,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四碟小菜,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他看了看那些吃食,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对面——以前文佩坐的位置,再以前是依萍坐的位置,再再以前是那些姨太太们坐的位置。

现在一个都没有了。

雪姨早上出去打牌了,不到天黑不会回来。如萍去了杜飞的诊所,说是什么“帮忙”。尔豪去了报社,跟何书桓混在一起。尔杰上学去了。

整个陆家,就剩他一个人。

陆振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了嘴,又放下了。

“他妈的。”他骂了一句,也不知道在骂谁。

雪姨最近变了。

这是陆家上下所有人的共识。

以前她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梳妆打扮,然后出门打牌,打到天黑回来,在饭桌上阴阳怪气地说几句,把全家人损一遍,然后心满意足地去睡觉。

现在她还是睡到日上三竿,还是梳妆打扮,还是出门打牌。但打牌回来之后,她会钻进书房,把门关上,一待就是一两个小时。

陆振华有一次路过书房,听到里面有翻纸的声音,还有嘀嘀咕咕的人声。他趴在门上听了半天,只听到几个词——“股份”“分成”“租约”。

他敲了门。

里面立刻安静了。

“谁?”

“我。”

“干什么?”

“你在里面做什么?”

“没做什么。”雪姨的声音又尖又脆,像一块石头砸在玻璃上,“女人家的事,你管不着。”

陆振华站在门外,气得胡子都翘了。但他没有踹门。以前他会踹的,但现在不会了。不是因为他脾气变好了,是因为他踹过一次,门没坏,他的脚趾头肿了三天。

雪姨在门后面等他走。听到他的脚步声远了,她才松了一口气,继续翻那些东西。

桌上摊着一张上海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十几个圈。旁边是一本翻烂了的《公司法》,还有几份手写的合同草稿,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不是在看。她是在学。

跟谁学?没人知道。但她的枕头底下多了一本《生意思考术》,床头柜上多了一摞《申报》的经济版剪报,连去洗手间都带着一本《会计入门》。

她今年四十三岁。她要在四十三岁的时候,学会做一个老板。

如萍也在变。

但她变得很安静,安静到没有人注意到她在变。

每天早上,她穿着素净的旗袍,拎着一个藤编的小篮子,出门去杜飞的诊所。篮子里装着饭盒——两菜一汤,米饭压得实实的,够两个大男人吃。

杜飞一开始不收。

“如萍,你不用这样。我诊所里有食堂。”

“食堂的饭不好吃。”如萍笑眯眯地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香得杜飞的病人都在咽口水。

杜飞咽了咽口水,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他们就这样相处着。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没有大雨里的奔跑,没有“我爱你你爱我我们天荒地老”的誓言。就是每天一盒饭,一句“辛苦了”,傍晚的时候一起走回家,在路口说“明天见”。

但如萍心里清楚,她不是在做慈善。

她是铁了心要嫁杜飞。

不是因为爱,至少不全是。是因为在那个“记忆”里,杜飞是唯一一个没有伤害过她的人。他追她,追得卑微,追得辛苦,追到最后也没有追到。她死在了教堂门口,他在她的墓前站了一整天。

她不想让他再站了。

“如萍,你今天怎么又来了?”

杜飞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底下有黑眼圈。昨天做手术做到凌晨两点,今天又早早地来上班了。

“给你送饭。”如萍把饭盒拿出来,又拿出一壶刚泡好的龙井,“吃了吗?”

“还没。”

“那就吃。”

杜飞坐下来,打开饭盒。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他吃了一口,抬起头看着如萍。

“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如萍笑了。那个笑容干干净净的,没有算计,没有表演,就是一个女孩子被夸了之后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那你就多吃点。”

杜飞低下头,继续吃。

他不知道的是,如萍每天在家练做菜,已经练废了十二块五花肉、三只鸡、不计其数的鸡蛋和番茄。文佩的“人”字写了三十遍才写直,如萍的红烧肉做了十二次才做到不咸不淡不糊不柴。

她们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方式,学着同一件事——活下去,活得好。

何书桓最近很烦躁。

他烦躁的原因很简单——依萍不按剧本来。

他每天早上在报社写稿,写到一半就会停下来,望着窗外发呆。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那些“记忆”里的画面:依萍在大雨里追他的摩托车,依萍在日记里写满他的名字,依萍站在外白渡桥上,风把她头发吹得满脸都是。

但她现在在大上海唱歌。每天唱,唱给几百个人听,唱完就走,由一个穿深灰色衬衫的男人送回家。

他甚至没有机会跟她说话。

“书桓,你发什么呆?”尔豪推了他一把。

何书桓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稿纸上一个字都没写,只画了一个名字——陆依萍。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纸都划破了。

“没事。”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

“你是不是还在想我妹妹?”

何书桓看了尔豪一眼。尔豪的脸上一脸“我懂你”的表情,看得他心烦。

“她是你妹妹,你就不能劝劝她?”

“劝什么?”尔豪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她现在又不听我的。以前她最听你的,现在连你的都不听了。”

何书桓被这句话噎住了。

以前她最听你的。现在连你的都不听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没有依萍的影子。

他不知道的是,依萍此刻正站在大上海的舞台上,唱着一首他不知道的歌。她的声音穿过舞厅的每一个角落,落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唯独没有落进他的耳朵里。

他错过了。

而且他永远不会知道,他错过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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