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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港小店的热汤

港口旧星

连绵阴雨缠绕望潮老港已经数日,傍晚雨势由瓢泼细雨化作濛濛水雾,厚重白雾源源不断从外海礁石群漫涌过来,覆满整片内港海面,绵长的石砌堤岸被水汽浸润,石块缝隙里积着雨后的浅水洼,海风掠过便漾开圈圈细碎波纹。白日两人共撑一把旧伞去往码头牌坊采买物件,沈砚半边肩膀尽数被冷雨浸透,虽说回来及时换了干爽衣衫,海边湿寒入体,晚饭过后还是忍不住接连轻咳几声。

星晚坐在厢房窗边,望着雾色里隐现的原木栈桥,心底始终放不下。她漂泊在外许久,深知阴雨海风带来的寒气有多磨人,偶然想起白日路过牌坊时看见的老牌渔货小店,那家铺子是渔港开了大半辈子的老店,老板娘陈阿婆做得一手地道海鲜暖汤,在整个青屿小镇都小有名气。星晚当即起身和沈砚提议,出门去渔铺喝一碗热汤祛寒,沈砚起初怕入夜路滑、海风寒凉,不愿麻烦,拗不过星晚再三坚持,只好随手拢上一件粗布外套,跟着她踏出渔巷弄的老宅院门。

傍晚的渔巷弄静悄悄的,两侧民居大多闭窗点灯,屋檐垂落的雨线连成细密珠帘,落在青石板路上叮咚作响。从宅院去往码头牌坊,要横穿一小段原木栈桥,连日阴雨把木板泡得发胀发黑,踩在上面时不时发出闷沉的咯吱声。栈桥一旁便是东滩浅湾,退潮之后裸露的滩涂浸在白雾里,零星搁浅的贝壳被潮水遗留在泥沙之上,夜色里只能听见潮水一遍遍冲刷滩面的声响。停泊在内港泊位的渔船全都蒙着厚重防雨篷布,静静随海水轻轻起伏,整片望潮老港褪去了白日零星的烟火动静,只剩风声与潮声往复交织。

越靠近码头牌坊,海风越是凛冽,裹挟着海水独有的咸腥冷气扑面而来,远处远屿灯塔提前亮起暖黄光源,一束光束刺破层层浓雾,缓缓扫过漆黑的外海礁石群,在动荡的海面拉出狭长晃动的光影。老牌渔货小店紧挨着石砌堤岸内侧,老旧的木质门板半敞着,暖融融的灯火从窗棂缝隙溢出来,在湿漉漉的路面晕开一片温柔光晕,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锅里飘出的海鲜鲜香。

推门进店,屋内暖意瞬间包裹周身,和门外阴冷潮湿的渔港像是两个世界。铺子空间不大,靠墙摆着四张磨得光滑的老式木桌,灶台砌在里侧,一口大铁锅架在柴火上咕嘟翻滚,升腾的白雾裹着花蛤、鲜虾与海带的香气弥漫全屋。守店的陈阿婆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亲眼看着沈砚从孩童长成少年,瞧见沈砚身边跟着陌生秀气的星晚,眼角弯起和善的笑意,一边擦拭瓷碗一边打趣,难得看见沈砚带着朋友来店里喝汤。

沈砚简单说明了来意,阿婆麻利转身掀开锅盖,翻滚的奶白色鱼汤热气扑面,她细心捞起肥嫩的花蛤、鲜美的小海虾,搭配自家腌晒的嫩海带,满满当当盛满两大碗,又贴心添了两勺熬炖多时的鱼骨浓汤。两人选了靠窗的位置落座,窗边正对雾气朦胧的内港海面,抬眼便能望见若隐若现的石砌堤岸与码头牌坊轮廓。

捧着滚烫的白瓷汤碗,温热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星晚小口啜饮鲜汤,连日漂泊积攒的疲惫仿佛都被这一锅烟火暖意化开。她走过大大小小许多城市,吃过精致昂贵的各色料理,却从来没有一碗简简单单的海鲜热汤,能这般妥帖抚慰漂泊无依的心。沈砚慢慢喝汤,顺势和陈阿婆闲谈起望潮老港尘封的旧事,阿婆絮絮说起数十年前渔港鼎盛岁月,从前每到渔汛时节,上百艘渔船满载而归,东滩浅湾人声鼎沸,整条沿岸接连十几家渔铺宾客盈门,码头牌坊底下终日人来人往。后来时代变迁,镇上年轻人陆续去往城里谋生,渔船逐年减少,不少老牌渔货小店接连关门歇业,只剩她守着这间老店,陪着冷清下来的望潮老港。

星晚静静坐在一旁倾听,一点点拼凑这座海边小镇藏在潮水里的过往,越发懂得沈砚独自留守老港的孤单。一锅热汤,一席闲谈,屋内烟火袅袅,隔绝了门外漫天冷雾与连绵风雨。

待两人喝完汤辞别阿婆,夜色已经彻底深重,雾色比出门时更加浓郁。两人并肩原路折返渔巷弄,脚下的原木栈桥隐在朦胧夜色之中,远屿灯塔的微光遥遥引路。一碗渔港热汤,暖了寒凉身躯,也悄悄拉近两颗漂泊的心,潮湿安静的望潮老港,又在阴雨暮色里,记下一段细碎温柔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