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薄雾随午后暖风缓缓散去大半,盘踞在望潮老港多日的阴雨终于彻底停歇,云层裂开细碎缝隙,暖融融的落日霞光从天际洒落,铺在宽阔的内港海面上,波光粼粼。忙活完码头的零碎活计,沈砚收拾好修补完毕的渔网,转头看向身侧一直帮忙整理渔线的星晚,见她目光频频望向滩涂,便开口邀约,去往东滩浅湾赶海拾贝。
从三号渔船泊位去往浅湾,要顺着原木栈桥一路向南,穿过立在路口的码头牌坊,再沿着蜿蜒的石砌堤岸步行片刻。沿途不少结束劳作的渔民背着渔获返程,临街的老牌渔货小店门口摆满新鲜鱼虾,摊主们忙着分拣海产,吆喝声伴着阵阵海风,给沉寂多日的老港添满烟火气。经过堤岸拐角时,远远能望见隐在远空的远屿灯塔塔身,白日里灯塔灯火不亮,孤零零伫立在朝着外海礁石群的方位,守着整片辽阔海域。
星晚拎着一只沈砚从老屋找来的竹编小筐,脚步轻快地跟在沈砚身侧。连日被困在阴雨浓雾里,骤然撞见落日晴空,漂泊多日积压在心间的沉闷也消散不少。她一路好奇打量沿路景致,堤岸石缝里丛生的海草、滩边搁浅的空贝壳、停泊在港湾里形态各异的老式渔船,每一处独属于渔港的风物,都是她从前在城市里从未见过的光景。
抵达东滩浅湾时恰逢退潮,大片湿润的泥滩裸露在外,浅浅的积水顺着沟壑流回内港,大大小小的贝壳嵌在细软泥沙之间,被落日镀上一层暖金色。潮水退去留下细碎水洼,偶尔有小螃蟹慌慌张张钻进沙洞,海风轻柔,卷起滩边细软白沙,落在两人的衣角。沈砚熟门熟路弯腰,在水洼旁挑拣品相完好的花蛤与彩贝,从小在老港长大的他,清楚哪里贝类最多、哪里藏着小海螺,星晚学着他的模样蹲下身,指尖小心翼翼拨开表层泥沙,时不时捡到一枚纹路别致的贝壳,便满眼欢喜放进竹筐。
闲谈间,两人随口说起过往零碎小事,沈砚回忆儿时跟着祖父来浅湾拾贝的时光,从前望潮老港人声鼎沸,每到退潮时节,整条东滩浅湾挤满赶海的小镇居民,孩童追逐嬉闹,处处热闹喧嚣。后来不少年轻人外出谋生,渔港日渐冷清,如今会闲来拾贝的人寥寥无几。星晚静静听着,心里暗自感慨一座渔港的起落变迁,如同人的际遇,有鼎盛热闹,便免不了孤单落寞。
天色慢慢由橘红转为浅紫,落日彻底沉入外海海平面,暮色快速笼罩整片渔港。就在二人准备提着满筐贝壳返程时,最先的几颗碎星悄无声息钻出云层,零零散散垂落在墨蓝色天幕,细碎星光倒映在随风起伏的内港海面,随着浪纹轻轻晃动,像是无数颗落进海里的碎钻。
星晚下意识停下脚步,抬眼凝望漫天初现的星辰,晚风拂动她的发丝,眼底映着海面晃动的星光。一路四处漂泊,见过许多城市灯火璀璨,却从没有一处星空,能像望潮老港这般干净温柔。沈砚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她沉醉于夜色星海的模样,往日无数个傍晚,他都是独自一人在栈桥边等候星辰升起,看星光坠海,岁岁年年无人同赏,而今身旁多了一个人,漫天星辰仿佛都添了暖意。
远处远屿灯塔准时亮起昏黄灯光,光束穿过薄薄暮色,掠过漆黑的外海礁石群,在海面划出一道悠长光影。沿岸老牌渔货小店陆续关门歇业,渔巷弄方向隐约亮起零星灯火,整座望潮老港慢慢褪去白日喧嚣,只剩潮浪反复拍打石砌堤岸的声响,伴着晚风与星光,静谧又温柔。
竹筐里的贝壳满满当当,两人并肩顺着来时的栈桥往回走,筐沿偶尔磕碰发出轻响。夜色下的原木栈桥浸着残留潮气,脚下还带着白日雨水的微凉。一路漫天碎星相随,潮声在耳畔缓缓流淌,孤守老港数年的沈砚,漂泊无依的星晚,在漫天落星的见证下,心与心的距离又近了一分。
回到渔巷弄的老屋院落,两人将拾来的贝壳倒在青石板上分拣,晚风穿进院落,裹挟着淡淡的海腥与星光的温柔。藏着青屿数十年旧事的望潮老港,又在这个落星傍晚,记下一段刚刚启程的温柔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