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经过一夜缠绵,次日清晨化作漫天轻薄海雾,依旧牢牢裹住整片望潮老港。雾气从外海礁石群顺着涨起的潮水漫进内港海面,笼住连绵的石砌堤岸与蜿蜒的原木栈桥,远远望去,码头停泊的渔船只剩朦胧剪影,远屿灯塔的微光藏在白雾深处,直到日上三竿才慢慢隐去。
沈砚早早起身,推开老宅木门走到院落,昨夜积存的雨水还留在青石板凹陷处,风一吹,带着海水独有的咸湿气扑面而来。他先是走到厢房门外轻叩门板,没过片刻,房门被轻轻拉开,星晚已经收拾妥当,一身干爽衣衫,眼底褪去了昨日淋雨的疲惫,只是初来陌生渔港,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拘谨。落脚在渔巷弄的第一晚,安稳的床铺与远离车马喧嚣的潮声,是她漂泊数月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夜。
早饭十分简单,白粥配上腌渍的海菜,是沈砚常年独居的日常吃食。餐桌靠着厢房窗边,抬眼便能看见雾中若隐若现的东滩浅湾,潮水缓缓起落,细碎浪花一遍遍摩挲滩边碎石。两人安静用餐,起初气氛略显沉默,唯有窗外不间断的浪涛声响萦绕耳边。星晚率先打破沉寂,目光望向窗外连绵的老码头,轻声发问:“你一直都住在渔巷弄,常年守着望潮老港吗?”
一句话,顺势掀开藏在潮声里的过往碎片。沈砚放下手里的瓷碗,视线穿过薄雾落在原木栈桥上,这座码头承载了他从小到大所有的回忆。他自幼跟着祖父在渔港长大,儿时日日跟着老人走过码头牌坊去往滩边赶海,在东滩浅湾捡拾贝壳、修补小渔网,那时的望潮老港热闹非凡,沿岸一排老牌渔货小店人声鼎沸,每日清晨都有成群渔民扛着渔具出海。变故是在他十七岁那年,祖父离世,父母迫于生活压力远赴外地务工,原本热闹的家骤然冷清,父母起初还定期寄信、按时回乡,后来奔波劳碌,归期一拖再拖,最后只剩下他一人留守祖辈留下的老屋与整座码头。
这些年,他靠着打理渔船、偶尔出海捞取海产维持生计,日复一日守着空荡荡的渔港,清晨目送渔船驶出内港,黄昏等候零星归帆,入夜便坐在廊下望着坠入海面的碎星,潮起潮落,春去秋来,孤单早已变成生活常态。老港的一砖一木、一船一礁,全都刻满他从小到大的旧事。
听完沈砚平淡的自述,星晚心底泛起淡淡的酸涩,原来看似安静自在的守港少年,同样藏着孤身留守的无奈。她也缓缓说起自己漂泊的缘由,自幼跟着长辈辗转各地生活,没有固定的落脚之处,前段时间告别暂住的城市,本想前往邻城投靠亲友,半路临时改变行程,阴差阳错来到青屿小镇,误闯望潮老港。没有目标、没有归宿,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便是她长久以来的生活,如同无根的浮萍,被生活的风浪随意吹往各处。
两人隔着一张老旧木桌,在氤氲的海雾与连绵潮声里,慢慢吐露各自藏在心底的心事。一个固守故土,被老港的旧事牵绊;一个四处漂泊,始终寻不到安稳归宿,相似的孤单,让陌生的距离在闲谈间一点点缩短。
早饭过后,沈砚打算前往码头打理渔船与渔具,星晚闲来无事,便跟着他一同走出渔巷弄。沿着青石小路行至原木栈桥,雾气淡了大半,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内港海面,碎光随着波纹轻轻晃动。沿岸几间老牌渔货小店陆续开门,渔户们扛着渔具来往码头,沉寂一夜的望潮老港,渐渐恢复了渔港独有的烟火气息。
路过石砌堤岸时,涨潮的海水漫上堤脚,拍打礁石发出咚咚的闷响。星晚驻足望向辽阔海面,远处外海礁石群隐在淡淡的水汽之中,海风轻柔掀起两人衣角。从前沈砚独自走过无数次的栈桥小路,如今身侧多了同行之人,耳边不再只有单调的浪声。
沈砚蹲在自家渔船边整理渔网,星晚安静站在一旁观望,偶尔伸手帮忙捡拾散落的渔线。潮声往复,海风徐徐,藏着青屿小镇数十年旧事的望潮老港,悄悄收纳了两个漂泊孤寂的灵魂。没有人知晓未来去往何方,但在这个薄雾轻柔的清晨,两颗孤单的心,已经借着渔港的潮声,慢慢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