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正望着窗上的雪影出神,忽觉袖口被轻轻扯动。低头一看,安宁不知何时爬下了炕,正举着那本《山家清供》,小手指头点着画册上一盏冒着热气的甜羹。
“娘,”她声音细细的,眼里却亮晶晶的,“这‘沆瀣浆’是用天门冬和地黄根的汁子煮的,梁祖母画的旁边还注了小字,说能去火润燥。爹爹昨儿夜里咳嗽了两声,我想……我想给爹爹煮一碗试试,行吗?”
锦瑟心头一热,还没答话,耶律齐已笑着应了:“好啊,我们安宁孝心难得,爹爹等着喝。”
可话音刚落,德光就在他臂弯里拱了拱,迷迷糊糊睁开眼,听见“煮”字便来了精神:“我也去!我帮妹妹烧火!我烧得可旺啦!”说着就要往下溜,被锦瑟一把按住,拿帕子擦了擦他脸上的炭灰印子,嗔道:“小祖宗,你方才玩雪,这会儿衣裳还潮着,老实躺着。想学煮汤,改日让你王师傅教你怎么生安全的火。”
德光瘪瘪嘴,却也没闹,只眼巴巴瞅着妹妹。安宁便挺直了小身板,像个小大人似的,对百合道:“百合姑姑,劳烦你领着我,咱们去小厨房吧。火盆我不动,我只管看着瓦罐煨着就好。”
锦瑟不放心,到底还是亲自跟到了小厨房。炉灶里炭火正红,瓦罐里的汤汁渐渐咕嘟起来,清甜的香气混着药香氤氲开来。安宁搬了小凳子坐在灶边,拿着长柄木勺,一下一下轻轻搅着,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什么大事。德光趴在娘亲膝头,也不吵了,只偶尔小声问一句:“好了没呀?爹爹等着呢。”
汤成时,已是暮色初垂。丫鬟们点了灯笼,一家人重新围到暖炕上。安宁亲手将汤盛进青瓷小碗,先端给耶律齐。耶律齐接过,在灯下端详,汤色清亮,热气袅袅,他尝了一口,眉眼顿时舒展开来:“嗯,清甜润喉,比太医开的药汤顺口多了。我们安宁的手艺,能赶得上御膳房了。”
安宁抿嘴一笑,又给锦瑟盛了一碗,最后才给自己和哥哥各分了半盏。德光咕咚一口喝下去,烫得直哈气,却还嚷嚷:“好喝!妹妹煮的都比御花园的仙露好喝!”逗得锦瑟连忙给他顺背:“慢些,没人和你抢。”
正说笑着,外头管事禀报:“王爷,公主,梁贵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来了,说是给小郡主送碧桃花的养护要诀来了,人已在花厅候着。”
耶律齐与锦瑟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暖意。锦瑟牵着安宁的手出去,只见一位素衣宫装姑姑正立在花厅,见他们来,福身行礼,含笑递上一个锦囊:“娘娘听说小郡主喜读诗书,又亲手试做汤羹,心里欢喜,特让奴婢送来这个。娘娘说,册页上画的只是死物,这锦囊里装的,是西山脚下几株老桃树的方位图,开春了,不妨带孩子们去认认真正的树,比关在府里看画强。”
安宁恭敬地接过,打开锦囊,里面果然是一张素笺,绘着几笔疏朗的山形与桃树标记,字迹清瘦有力,与画册扉页一般无二。小姑娘眼眶微红,对着宫城方向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请姑姑代安宁谢过梁祖母厚爱,开春桃花一开,安宁一定去请梁祖母同看。”
宫装姑姑笑了笑,又道:“娘娘还说,方才奴婢来时,遇见内务府的人往这儿送炭,说是兔贵妃娘娘吩咐的,除了红罗炭,还添了两车银丝炭,专给小郡主和小世子屋里熏笼用的。两位娘娘都说,孩子们暖和,比什么都强。”
待送走客人,回到内室,炭盆里的火星噼啪一跳。德光已经窝在耶律齐怀里睡熟,一只小手还攥着安宁的画册一角。安宁靠着锦瑟,小声问:“娘,为什么梁祖母和兔祖母,都知道我们冷不冷呀?”
锦瑟搂紧女儿,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轻声道:“因为她们也是从孩子过来的,因为她们心里装着你们呢。这府外的雪再大,只要有人惦记着,心里就是暖的。”
耶律齐伸手将妻女一同揽住,低声道:“是啊,从前只觉得功业江山是大事,如今才知,这一盏汤、几车炭、两张牵挂的心,才是过日子的根底。来年春天,咱们不光请梁母妃,也请兔母妃,一起来看桃花。”
安宁在他怀里安心地闭上眼,仿佛已经看见了满树绯云下,几位老人含笑看花的模样。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没入雪色,屋内灯火温黄,汤羹的余暖萦绕在鼻尖,这一夜,连梦都是清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