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扑簌簌打了半宿,到天明时竟成了鹅毛。锦瑟醒来时,耶律齐已立在窗前,正瞧着檐下冰凌出神。他回头见她醒了,便俯身替她拢了拢被角,低声道:“再睡会儿?外头冷得很。”
锦瑟摇摇头,指尖搭在他腕上:“德光昨夜闹腾到半夜,定是赖在你怀里睡的。你也没歇好。”话音未落,外间暖阁里传来细碎响动,德光奶呼呼的嗓音隔着屏风传进来:“百合姑姑,我要堆雪老虎!比御花园那只还大!”
耶律齐低笑,捏了捏她的手心:“这皮猴子,倒会挑时候。”夫妻俩披衣起身,刚推开隔扇,便见德光裹着厚棉袍,正踮脚去够百合手里的铁铲,小脸憋得通红。婉儿——如今该叫安宁了——却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小榻上,膝上摊着本《诗经》,见父母出来,忙放下书,规规矩矩地起身:“爹,娘,晨安。”
德光扭头看见父亲,立刻忘了铲子,张着胳膊扑过来:“爹爹带我去堆雪人!皇祖父说老虎在笼子里,不好玩!”耶律齐单手把他捞起来,另一手揉了揉安宁的发顶:“好,爹爹陪你。不过得等你娘用过早膳,咱们一家都去。”安宁眼睛一亮,小声接话:“我……我想堆个小兔子,给兔祖母送去。”
锦瑟心头一软,将女儿揽到身边:“好,咱们安宁最孝顺。”一家人用过粥点,便带着一众侍从往后园去。雪已停了,日光映在皑皑白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德光一下地就撒欢,铁铲挥得雪花四溅。耶律齐挽起袍袖,蹲下身替他压实雪堆,父子俩不一会儿就滚出两个硕大的雪球。安宁却不敢碰雪,只蹲在廊下,用银勺小心地堆着巴掌大的小雪兔,还捡了两颗红豆嵌作眼睛。
锦瑟看得正笑,忽见百合匆匆从月洞门进来,手里捧着个紫檀食盒:“公主,梁贵妃娘娘派人送东西来了,说是昨儿答应小郡主的碧桃苗,怕耽搁了开春栽种,连夜让人从御苑移出来的,还附了花肥和图册呢。”锦瑟忙迎上去打开,只见盒中除却几株裹着草泥的桃苗,还有一卷《山家清供》手绘本,扉页题着“赠安宁小友赏玩”,笔迹清灵,显是梁贵妃亲笔。
安宁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小脸。锦瑟把画册递给她:“你看,梁祖母惦记着你呢。”小姑娘小心翼翼接过,翻到画着碧桃花的那页,轻轻摸了摸花瓣,忽然仰头对锦瑟说:“娘,等桃花开了,我们接梁祖母来看好不好?她一个人住在宫里,冬天肯定冷。”
锦瑟眼眶微热,正要点头,那边德光却嚷起来:“妹妹快来!老虎耳朵歪了!”安宁便捧着画册跑过去,踮脚往雪老虎头上插了一支松枝作簪子。耶律齐趁势将儿女一起揽到怀里,对锦瑟笑道:“看来开春不光要听鸟叫,还得办场桃花宴了。”
正说着,府门外传来一阵轻响,却是兔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带着几个小太监,抬着两筐炭火和几匣精致小炉进来,说是贵妃怕公主府冬日难熬,特意从内务府拨了“红罗炭”,还捎来话:“就说天冷,让孩子们别贪凉,雪仗打一会儿便回屋暖着。”德光一听,立刻举起小黑手抗议:“我没贪凉!我手热着呢!”众人哄笑,连向来沉静的安宁也抿嘴笑了。
午后雪又飘起来,细碎如柳絮。耶律齐抱着熟睡的德光,锦瑟牵着安宁,一行人踏着新雪回屋。炭盆烧得噼啪响,梁贵妃送的花册被安宁摊在炕桌上,德光蜷在父亲臂弯里,梦里还在嘟囔“老虎”。锦瑟靠在耶律齐肩头,望着窗上渐渐模糊的雪影,轻声道:“以前总觉得宫墙深深,冷暖自知。如今倒觉得,这雪夜炭火,稚子鼾声,才是真真切切的日子。”
耶律齐侧脸贴了贴她的额角:“皇额娘说得对,这世上,原就该有这样安稳寻常的幸福。”安宁悄悄抬起头,看了看父母,又低头在画册空白页上,一笔一划写下“安宁”两个字。窗外风声渐悄,一室暖香,仿佛连时光也在这里停驻,不肯惊扰这份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