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正替德光掖好被角,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咯吱声,像是有人踩着新雪停在院门口。百合挑帘进来,手里捧着个油纸包,笑道:“王爷、公主,府外有个小太监送来这个,说是兔贵妃娘娘身边的小内侍,特意从御花园梅林里捡的,说给小郡主做书签用。”
锦瑟接过,打开层层油纸,里头竟是七八朵半开的绿萼梅,花瓣上还凝着冰晶,幽香隐隐。安宁眼睛一亮,小心拈起一朵,凑到灯下看那剔透的冰凌,软声道:“兔祖母怎么知道我最爱绿萼梅?画册里那页‘梅粥’,梁祖母只画了枝干,我没见过真的。”
耶律齐屈指轻刮她鼻尖:“你兔祖母是宫里的老人了,当年她未出阁时,最爱在绿萼梅下煮茶。许是梁母妃与她说起你爱看书,她便记在心上了。”话音未落,外头又响起轻轻叩门声,这次是王府的老管事,捧着个紫檀木匣,满脸堆笑:“王爷,公主,梁贵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方才临走前,悄悄留了这个在门房,说今夜风大,怕冻坏了小郡主的书,特送来这匣暖玉镇纸,压压书角。”
锦瑟打开匣子,里头一对羊脂玉镇纸,触手温润,并不冰人。安宁把绿萼梅轻轻放在镇纸上,忽然抬头,眼圈微红:“爹,娘,梁祖母和兔祖母是不是怕我们夜里看书冷,才送这个?可她们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府外,怎么连风大都知道呀?”
锦瑟将她揽到怀里,拿帕子拭她眼角:“傻孩子,宫里有宫里的眼线,府里有府里的仆役,可真正传话的,不是耳目,是心。你梁祖母当年在王府长大,知道这屋子哪扇窗缝漏风;你兔祖母常来咱们府上赏雪,记得你总爱趴在炕桌上看书。她们惦记你,自然什么都知道。”
正说着,德光在梦里咂咂嘴,含糊嘟囔:“梅花……甜……”安宁连忙捂住嘴,不敢出声,只拿指尖戳戳耶律齐的手臂,小声道:“爹,哥哥做梦都馋梅花呢。梁祖母画过‘梅粥’,说用落英煮粥,清甜去腻。咱们能不能……”
耶律齐低笑,压低声音:“能。明儿一早,爹就去折几枝半开的,咱们偷偷煮一锅,不告诉太医,免得他说小孩子吃花粥积食。”安宁立刻弯起眼睛,像偷到糖的小雀儿,连呼吸都放轻了。锦瑟捏捏她脸蛋:“就你机灵。不过说好了,每人只许喝一小碗,剩下的给你梁祖母和兔祖母送去,让她们也尝尝咱们家的‘梅粥’,算不算礼尚往来?”
这时,百合又端进一盏温好的牛乳,里头飘着几粒枸杞,笑道:“公主,这是兔贵妃娘娘上月吩咐小厨房备下的,说小郡主夜里读书容易饿,温一盅牛乳最好。奴婢方才忘了,这会儿才想起来。”安宁捧过瓷盅,小口啜着,热气熏得她睫毛湿漉漉的,忽然轻声问:“娘,等我长大了,也能像梁祖母和兔祖母那样,惦记别人的冷暖吗?”
锦瑟心头一软,与耶律齐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彼此眼里瞧见了当年的影子——一个在塞北风雪里长大,一个在深宫寂寞中懂事,如今都被这一双儿女的软语问得心头发酸。她低头亲亲女儿额头:“当然能。惦记别人,不是因为年纪,是因为心里装着爱。就像你今夜给爹煮的那碗沆瀣浆,汤会凉,可你站在灶边的那个样子,爹记一辈子。”
耶律齐伸手拨了拨炭盆,火星噼啪溅起,映得三人面庞暖融融的。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未展开的画轴,轻轻摊在炕桌上:“安宁,这是爹去年秋日画的西山桃林,本来想等你生日再给你。既然梁母妃说了要去认树,咱们不如提前看看。”画上疏疏朗朗几十株桃树,枝干虬结,树下还画了两个小人儿,一个举着小铲,一个追着蝴蝶,依稀是安宁与德光的模样。
安宁惊喜地“呀”了一声,手指轻轻抚过画上小人儿的发髻,小声说:“爹,你把我们也画进去了。”耶律齐点头,声音低缓:“将来每一年桃花开,爹都给你们添一幅。等你们老了,这满屋子的画,就是咱们家一整个春天的故事。”德光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搭在画轴边缘,像是也要抓住这点暖意。
锦瑟吹熄了多余的两盏灯,只留炕桌上一盏,昏黄的光晕笼着那幅桃林图、那对暖玉镇纸、那几朵冰晶未消的绿萼梅,还有依偎在一起的三人。窗外雪声渐密,屋内牛乳的甜香混着炭火气,安宁靠在母亲肩头,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含糊嘟囔了一句:“爹……娘……明年桃花开了,我要给梁祖母编花环,给兔祖母熬梅粥……”
耶律齐轻轻“嗯”了一声,替女儿拢好绒毯,低声对锦瑟道:“看来明年春天,咱们这府里,要热闹得很了。”锦瑟望着女儿恬静的睡颜,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是呀,有长辈牵挂,有孩子绕膝,有花可看,有粥可温——这才是过日子该有的样子。”话音落下,炭盆里又是一阵细密的噼啪声,仿佛连火苗也在悄悄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