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猫进宫记23

百合的声音刚落，坤宁宫朱红的大门便“吱呀”一声开了，暖黄的烛光混着融融暖气涌出来。皇后娘娘扶着静兰的手站在阶上，鬓边赤金步摇纹丝不动，目光却早越过门槛，落在了那辆刚停稳的青绸马车之上。她身旁，兔贵妃捏着一方绣海棠的帕子，笑意盈盈；梁贵妃则抱着暖手炉，眉眼弯弯，一身藕荷色宫装衬得人比花娇。

车帘掀开，先探出个圆滚滚的小脑袋——正是德光，小家伙裹着银狐裘，脸蛋冻得红扑扑，一双酷似耶律齐的英气眉眼滴溜溜乱转，瞧见台阶上站着的人，竟也不怕生，咧开嘴露出两颗小米牙：“祖母，皇祖母们好！”

后头婉儿被锦瑟抱下车，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系着鹅黄绒花，怯生生躲在母亲颈窝，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杏眼，偷瞄几眼又缩回去，活像只初出巢的雏燕。

“哎哟，我的两个心肝儿！”兔贵妃忍不住上前两步，又怕唐突，只站在原地招手，“快让祖母看看，这风吹了一路，可冻着没有？”

耶律齐先躬身行礼：“臣耶律齐，携妻女拜见皇额娘、兔贵妃额娘、梁贵妃额娘。”锦瑟也随之福身，婉儿有样学样，笨拙地屈了屈膝，惹得梁贵妃掩唇轻笑：“瞧这小身段，日后必是个大家闺秀。”

皇后娘娘这才缓步下来，伸手摸了摸德光的脸蛋，又瞧了瞧婉儿，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起来吧，外头冷，都进屋说。”她转而看向锦瑟，“你倒是瘦了些，可是夜里还要起身照看孩子？”

锦瑟抿唇一笑，任由百合接过婉儿：“回皇额娘，臣妾不累。只是这两个小淘气白日里闹腾，夜里倒还安生。”

一行人进了殿内，暖炉烘得人衣袂生温。德光一落地就撒开脚丫子跑，耶律齐也不拦，只跟在后头护着。小家伙对满地铺着的波斯毯好奇得很，蹲下去揪了揪绒毛，又抬头冲着皇帝的方向脆生生喊：“皇祖父好！”

皇帝正坐在紫檀榻上喝茶，闻言放下茶盏，张开双臂：“过来，让朕抱抱。”

德光颠颠儿扑过去，被皇帝一把捞到膝上。小家伙也不认生，伸手就去抓皇帝腰间的九龙玉佩，嘴里含糊道：“亮亮！”

满殿顿时响起低低的笑声。皇后嗔了皇帝一眼：“您瞧，这皮猴子劲儿，随了谁？”话虽如此，眼底却满是纵容。

婉儿却被锦瑟抱着，规规矩矩地坐在榻边绣墩上，只悄悄打量着殿中陈设。兔贵妃递过一盏温热的牛乳羹，柔声道：“婉儿尝尝，这是御膳房新熬的，加了蜂蜜，不腻。”

小姑娘看看母亲，见锦瑟点头，才双手接过，小声道：“谢谢祖母”声音软糯，像团棉花糖。

梁贵妃笑道：“这般懂事，可见公主平日教导有方。”她又转向耶律齐，“驸马那西山别院，听说开春后要种一片山桃？臣妾前儿得了几株御苑培育的碧桃，若是不嫌弃，明日派人送到府上，正好给小郡主赏玩。”

锦瑟连忙起身道谢：“梁额娘费心了，婉儿最爱桃花，见了必定欢喜。”

耶律齐也拱手：“臣代全家谢娘娘赏赐。”

皇帝摸着德光的脑袋，忽然问：“永昭啊，想不想跟皇祖父去御花园看老虎？”德光眼睛一亮，使劲点头：“想！看大猫！”

众人皆笑。皇后摇摇头：“您可别惯坏了，他前儿才跟着侍卫学了爬树，锦瑟急得直跺脚。”

锦瑟耳根微红，小声道：“他非要上去掏鸟窝，被我罚抄了十遍‘安分守己’。”话音刚落，德光在皇帝怀里扭了扭，小声嘟囔：“爹爹凶。”

耶律齐忍俊不禁，干咳一声：“臣那是教他知分寸。”说着走过去，把儿子从皇帝膝上抱下来，搁在自己腿上坐好，“不过，若真是乖乖的，开春带你去布谷鸟谷听鸟叫，可好？”

德光立刻忘了罚抄的事，拍着小手欢呼：“好！爹爹说话算话！”

婉儿捧着牛乳羹，安静地听着，忽然扯了扯锦瑟的袖子，小声道：“娘，我也要去。”锦瑟低头亲了亲她额头：“好，咱们一家都去。”

兔贵妃看着这一家四口，眼底泛起羡慕：“这才是人间至味。臣妾瞧着，比什么琼浆玉液都强。”

皇后微微颔首，示意宫人上点心。百合带着小宫女们端来蜜饯、酥酪，又特意给德光拿了碟不粘牙的云片糕。小家伙吃得腮帮鼓鼓，时不时举一块往耶律齐嘴里塞，父子俩一个喂一个吃，竟无半点拘谨。

梁贵妃忽然想起什么，笑着对锦瑟说：“对了，前儿翰林院拟了几个带‘宁’字的名儿，臣妾抄了一份，您瞧瞧？”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洒金笺。

锦瑟连忙接过，只见上头写着“宁嘉”“宁婉”“安宁”等数款。她看向婉儿，柔声问：“宝贝，你喜欢哪个？”

婉儿歪着头想了想，指着“安宁”二字，奶声奶气地说：“这个。宁……安，娘说，要安宁。”

满殿一静，随即皇后轻叹：“好，就叫安宁。愿我朝百姓皆得安宁，愿我儿此后岁月静好。”

皇帝也点头，伸手揉了揉婉儿的发顶：“安宁，好名字。”

耶律齐握紧锦瑟的手，掌心温热。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殿内却暖如暮春。德光趴在父亲肩头，已经有些昏昏欲睡，婉儿也被锦瑟搂在怀里，眼皮打架。

皇后便道：“天色不早，让他们回去歇着吧。这些孩子，经不得熬夜。”

临走时，皇帝又嘱咐：“开春赐宴，带着永昭、安宁一同来。朕要亲自瞧瞧，这两个孩子，是如何在你们疼爱里长大的。”

耶律齐与锦瑟携手行礼，抱着孩子退出殿外。风雪依旧，可那辆青绸马车里，却溢满了暖意与细碎的鼾声。百合替他们放下车帘，轻声道：“公主、驸马，回府罢。”

车轮碾过积雪，吱呀远去。坤宁宫内，皇后望着窗上的剪影，对身旁的妃嫔淡淡一笑：“罢了，这世上，原就该有这样安稳寻常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