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猫进宫记18

喜轿落地时，北境的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砸在轿帘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锦瑟被耶律齐亲手扶出来，脚刚沾地，那股混着草腥和干冷的空气就直往鼻腔里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脚下虚浮，整个人软绵绵地靠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厚重的貂裘，声音蔫蔫的：“耶律齐，可算到了……我……呕……”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恶心涌上来，她慌忙捂住嘴，只干呕了几下，眼角逼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耶律齐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往王府暖阁走，眉宇间难得见了急色。“太医！快传太医！王妃怎么样了？有什么法子能止吐？”他朝着手忙脚乱跟上来的下人低喝，声音沉得吓人。

老太医提着药箱一路小跑进来，喘着气上前为锦瑟诊脉。手指搭上那纤细手腕的寸关尺，老太医的神色从凝重到疑惑，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化作一脸压不住的喜色，连忙起身躬身道：“恭喜小王爷，贺喜小王爷！王妃这不是水土不服，是喜脉啊！正害着喜呢。孕吐因人而异，王妃娘娘这身子骨娇贵，怕是要等月份大些，胎象稳了，才能好受些。”

屋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锦瑟愣愣地睁大了眼，连不适都忘了，手下意识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耶律齐更是怔在原地，抱着她的手臂僵了僵，随即收得更紧，像是怕怀里的人化了似的。他低头看着锦瑟，向来沉稳冷静的眼底此刻分明漾开一层极浅却真实的波澜，是惊喜，也是心疼。

“喜……你是说，我们有孩子了？”锦瑟的声音还带着点虚弱的沙哑，却亮晶晶地望向他。

耶律齐喉结滚了滚，没说话，只是用指腹极轻地擦去她眼角的泪痕，然后才转向太医，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威严：“开方子，要用最好的药材，药性务必温和。王妃若有半分不适，唯你是问。”

“是是是，下官明白！”太医连连应下，退下去抓药。

待人都散了，暖阁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耶律齐小心翼翼将锦瑟放在铺了厚厚绒毯的榻上，自己也挨着坐下，大手依旧稳稳护在她腰间。“难受就睡会儿，我在这儿。”他声音低低的，带着北境特有的粗粝感，却异常温柔。

锦瑟却没了睡意，侧过身，指尖无意识地揪着他衣襟上的狼首纹饰，小声问：“你说，他会像谁？要是像你，将来也能骑射猎鹰，在这北境驰骋，父皇知道了，定要夸他勇武。”

耶律齐握住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若像你，便教他读诗书，画小猫，让他知道，他的母亲是从一个叫京城的地方来的，那里有温暖的春天，有开得没心没肺的海棠。”他说着，另一只手极轻地覆上她的小腹，“辛苦你了，锦瑟。”

这一路舟车劳顿，她从未喊过一声苦。如今知道了缘由，那些晕眩和呕吐，似乎都成了奇妙的印证。锦瑟鼻尖一酸，把脸埋进他肩窝，闷声道：“不辛苦……就是有点想家，想父皇，还有端妃娘娘……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耶律齐沉默片刻，忽然道：“明日，我陪你去城墙上看看。南边，是京城的方向。”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已命人在府里建了暖房，从南方运来的工匠正在加紧，明年开春，就能种些你喜欢的江南花木。这里虽冷，但不会永远只有冰雪。”

锦瑟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映着跳动的炉火，也映着小小的她。她忽然觉得，这漫天风雪的北境，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她摸索着袖袋，掏出那枚一直带在身边的玻璃弹珠，放在两人交握的手心里。

“你看，我把父皇给我的‘宝贝’，也带到北境来了。”她弯起嘴角，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清亮亮的，“它和咱们的孩子，都会在这里好好长大的。”

耶律齐看着掌心的弹珠，又看看她，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他俯身，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的额头。“嗯。都会好的。”

窗外，北境的风依旧呼啸，但暖阁内炭火正旺。锦瑟在他身边渐渐合上眼，呼吸变得绵长安稳。耶律齐没有动，就这样静静守着，仿佛守着整个春天。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御书房西侧的架子上，那幅画着大将军和小橘猫的涂鸦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同样的玻璃弹珠，在寂静的深夜里，微微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