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六月,极昼的光漫过窗棂,暖房的茉莉正开着细碎的白花。锦瑟倚在软枕上,额角还沁着薄汗,身侧并排躺着两个粉团子。老大眉眼已显出几分耶律齐的英气,正攥着小拳头酣睡;老二睫毛长长翘翘,像极了锦瑟,嘴里还咂巴着,似在梦里尝什么甜头。
耶律齐立在榻边,手里捧着温热的参汤,目光在两个孩子和她脸上来回转,喉结滚了又滚,半天只憋出一句:“还疼不疼?”锦瑟摇摇头,唇角弯起,伸手碰了碰女儿软乎乎的脸颊:“德光和婉儿,都好着呢。”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一阵轻乱的脚步声,带着熟悉的、京城特有的脂粉香。锦瑟还没回过神,一只温暖的手已经紧紧攥住了她,力道大得像怕她飞了。
“锦瑟——”大橘眼眶通红,穿着杏黄色的常服,发髻只松松挽了个簪,全然不见宫里的规矩排场。她俯身看着两个孩子,眼泪吧嗒掉下来,又赶紧用手帕去接,生怕惊醒了小家伙们,“哀家的心肝,可算是见着你们了……这小子,这丫头,长得真俊,随你,也随他爹。”
锦瑟鼻子一酸,反手抓住皇后的手:“皇额娘……您怎么真来了?”
“不来怎么行?”大橘破涕为笑,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这才抬眼看向一旁站得笔直的耶律齐,语气缓和下来,“驸马,这些日子,委屈你了。锦瑟信里说,你连夜守了三天,眼睛都没合过。”
耶律齐躬身行礼,声音低沉却笃定:“分内之事。只要他们母子平安,臣万死不辞。”
大橘点点头,拉着锦瑟的手不肯放:“坐完月子就跟我回京。北境风硬,孩子们娇贵,你这身子也得好好将养。皇城新收拾出的公主府,一应俱全,暖房比这儿还大,海棠、茉莉,你想种的都种上了。端妃天天去盯着,就等你们娘仨回去。”
锦瑟眼眶发热,轻轻“嗯”了一声。耶律齐却开口道:“皇后娘娘,臣已命人将王府东侧扩建,加了暖阁和孩童嬉戏的院子,若娘娘不嫌简陋,可否允臣一同侍奉王妃和世子、郡主?”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臣也……舍不得。”
大橘笑了,拍拍他的手背:“傻话。你是孩子的父亲,自然要一起回去。皇上说了,赐你萧姓,封你为北境宣慰使,常驻京城亦可。德光的大名,皇上都想好了,耶律德光,汉名萧景洪,取‘景仰汉风,洪福齐天’之意;婉儿是咱们的掌上明珠,就叫萧婉儿,可好?”
锦瑟和耶律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光亮。她轻声念着:“耶律德光,萧景洪……萧婉儿……”像要把这两个名字刻进心里。
大橘又逗了逗孩子,才压低声音,只对锦瑟道:“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皇额娘做祖母了,看着你被驸马当成掌中宝,我这心啊,总算踏实了。”她指腹轻轻拂过锦瑟的鬓角,“瘦了,可也稳重了。北境的风雪没白吹,我的锦瑟,当娘了。”
锦瑟把脸埋进皇后肩头,哽咽着说不出话。耶律齐默默递过一杯温茶,被大橘接过,抿了一口,笑道:“行了,不哭了,小心奶水不好。回去的路朕都安排妥当了,八匹马拉的暖轿,沿途三十里一换,保证你们娘仨舒舒服服的。”
临行前一日,锦瑟抱着德光,耶律齐抱着婉儿,站在城墙上眺望南方。夕阳把雪原染成金色,暖房里的第一朵茉莉被摘下来,别在婉儿的襁褓上。锦瑟轻声说:“父皇,皇额娘来接我们了。你的孩子,带着你的孩子,要回家了。”
耶律齐揽住她的肩,下颌抵着她发顶:“嗯,回家。”
千里外的京城,公主府张灯结彩。端妃站在暖房里,看着那株从北境移栽回来的茉莉,花瓣上还沾着北地的霜气,却在京城的夏风里,悄悄绽开了新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