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轿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宫道拐角处,锦瑟到底没忍住,悄悄掀起喜帕一角。风卷着初冬的凉意扑在脸上,她回头望去,层层叠叠的宫阙浸在晨光里,像一幅再也走不出的画。
“公主,使不得……”喜娘连忙低声劝阻。
锦瑟没理会,只怔怔望着那方向,半晌才放下帕子,轻声道:“方才在殿内,父皇说‘江山永固’时,指尖叩了三下。那是他小时候哄我入睡的暗号……他在告诉我,别怕。”
喜娘眼眶一热,低头不再言语。
——与此同时,正殿内并未因送亲结束而恢复往日的肃穆。
兔妃哭得几乎脱力,被端妃和宫女搀着往偏殿走。萧景琰负手立于阶前,望着空荡荡的长街,背影挺拔如松,可袖中的手却攥得骨节泛白。
“皇上……”大橘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侧,声音轻得像叹息,“您该去歇歇了。方才握茶盏时,指节都青了。”
萧景琰闭了闭眼:“她小时候,最怕雷声。一打雷就往朕的龙袍底下钻,像只受惊的小雀儿。”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如今她要去的那片草原,雷雨比京城凶得多。”
大橘沉默片刻,忽然道:“奴婢昨日整理库房,翻出公主七岁那年画的一幅涂鸦——她把自己画成了大将军,骑着大橘猫,说要帮父皇镇守边疆。”她唇角弯了弯,“如今她真的去了,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萧景琰终于转过身,眼底血色隐隐:“那幅画,还在么?”
“裱起来了,就在您书房西侧的架子上。”大橘轻声道,“她长大了,没丢您的脸。”
这时,端妃安顿好兔妃,缓步走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皇上,臣妾斗胆,有一事相求。”
“说。”
“锦瑟临行前,曾托臣妾转交一件东西给您。”端妃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双手奉上,“她说,若她此去北境能换来十年太平,这便是值得的。但若您夜深人静时想她了……就看看这个。”
萧景琰接过锦囊,指尖微颤。倒出一看,竟是一颗褪了色的玻璃弹珠——那是他当年微服私访时,随手送给小锦瑟的“宝贝”。她竟珍藏至今。
他握紧弹珠,声音沙哑:“传旨,锦瑟嫁妆再加十车江南丝绸、百匹战马。告诉北境摄政王,若让我女儿在北境受半分委屈……”他未说完,但眼底寒芒一闪而过。
端妃心头一震,郑重应下:“臣妾即刻去办。”
大橘忽然望向宫墙之外,轻声道:“皇上,您听。”
萧景琰凝神,隐约有马蹄声自远处传来,却又迅速远去——那是锦瑟派回来的随行侍卫,正按礼制返回报信。可风中似乎还夹杂着别的声音,细碎、柔软,像幼时锦瑟趴在他膝头哼的童谣。
“她会好好的。”大橘忽然道,语气笃定,“因为她是您的女儿,也是这片江山的女儿。”
萧景琰不再说话,只转身走回殿内。阳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御案上那幅未干的墨迹上——他今晨挥毫写下的四个大字:“吾女平安”。
而此刻,远去的喜轿中,锦瑟重新盖好喜帕,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另一枚一模一样的玻璃弹珠。她对着虚空,极轻地笑了笑。
长街尽头,朝阳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