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猫进宫记14

日头渐高，翊坤宫的庭院里已扫净了昨夜留下的水渍与药渣，只余几片零落的梅花瓣，被晨风卷着，打着旋儿落进汉白玉的栏杆底下。暖轿一抬接一抬地停在偏门处，领了特准入宫探视的皇后母家女眷们，由青禾领着，悄无声息地穿过回廊。

端妃立在正殿外的帘下，神色温和，待那几位夫人、姑娘们匆匆见过皇后一面，说了几句“娘娘千万珍重”、“府里都好，不必挂心”的体己话后，便亲自引着她们到偏殿用了些点心，又取出两匣子上好的江南杭绸、几封沉甸甸的银锞子，塞到为首那位夫人手中。

“夫人带回府去，给老夫人和弟妹们分分。皇后娘娘如今是六宫之主，万事以圣驾与皇嗣为先，娘家这边，有我和兔妃妹妹照看，绝不会让娘娘分心。”端妃语气温婉，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周全，“路上小心，天黑前务必出宫，内务府的马车已在候着了。”

女眷们千恩万谢，捧着赏赐退下。端妃站在阶上，目送轿子远去，才略略舒了口气，转身回殿。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各宫嫔妃的仪仗便已堵满了翊坤宫外的水泥甬道。珠翠环绕，环佩叮当，笑语盈盈地涌入殿内，口称贺喜，将各色精致礼单并着赤金锁、玉如意、锦缎料子呈上。端妃与兔妃一左一右，含笑应酬，命人一一登记造册，并不时低声嘱咐几句“贵嫔气色不错”、“昭仪这簪子衬得脸色真好”，将场面应付得滴水不漏。

松嫔捏着一方绣着兰草的帕子，挨在人群后头，待端妃转过身去与兔妃核对礼单时，才慢悠悠地蹭到卫嫔身边，用帕子掩着嘴角，声音却恰好能让旁边几个人听见：“啧，瞧瞧这位端妃娘娘，从前在王府时不过是个没根基的，如今借着皇后娘娘这棵大树，倒是越发有掌事娘娘的气派了。往后可了不得，怕是更要目中无人、得意忘形了呢……”

卫嫔吓了一跳，慌忙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道：“姐姐慎言！端妃娘娘如今圣眷正浓，又是协理六宫……”

“怕什么？”松嫔不屑地撇嘴，“难道我说错了？一个庶女罢了……”

话音未落，一道明黄身影自殿后屏风旁转出，萧景琰不知何时已立在阶上，面色沉静，目光却冷得像淬了冰。他显然已将那番话听了个彻。

整个翊坤宫正殿霎时静得落针可闻，方才还喧闹的人群瞬间跪伏一片，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萧景琰的目光掠过跪在地上的松嫔和卫嫔，最后落在端妃与兔妃身上，见她们神色如常，并无半分惊惶，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看来，朕的后宫，是太久没人管束，都忘了规矩了。”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钉回瑟瑟发抖的松嫔身上：“松嫔，朕念你昔日微功，不曾深究，你反倒越发不知进退。妄议宫闱，离间主位，其心可诛。来人——”

门外立刻闪进两名面无表情的嬷嬷。

“将松嫔、卫嫔打入冷宫，收回印信，永世不得出宫。今日在场诸人，若有再敢妄议中宫、不敬主位者，同罪论处！”

“皇上饶命！皇上——”松嫔脸色惨白如纸，还想分辩，却被嬷嬷一把拖起，捂住嘴往外拖去。卫嫔早已瘫软在地，连求饶的力气也无，只能被人架着踉跄离去。

不过眨眼工夫，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大殿，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众嫔妃伏在地上，抖如筛糠。

萧景琰这才转向端妃，语气缓和了些：“端妃，你起来。往后这六宫事务，你与兔妃多担待些。看来，朕是该好好整顿一番，让她们知道，这翊坤宫的风，该往哪个方向吹。”

端妃从容起身，敛衽一礼：“臣妾遵旨。定不负皇上所托，护佑中宫，整肃宫规。”

兔妃也连忙起身，小声道：“皇上息怒……姐姐们也是一时糊涂。”

萧景琰“嗯”了一声，不再看那些跪着的嫔妃，转身回了内室。阳光透过窗格，照在他明黄的衣摆上，也照亮了端妃眼底一抹极淡的、冰棱似的笑意。窗外，那只大橘猫伸了个懒腰，将下巴搁在窗台上，懒洋洋地看着这再度恢复秩序的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