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翊坤宫正殿的烛火便亮得如同白昼。产房里炭盆烧得极旺,热浪裹着浓重的药味与血腥气,熏得人眼皮发沉,却又不敢合上。
大橘额上的碎发早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边。她咬紧了牙关,指甲深深掐进身下锦褥的缠枝莲纹里,指节泛出青白。阵痛像潮水般一阵猛过一阵,几乎要将她的神智撕扯开。
“皇后娘娘,用力啊!对,就这样,奴婢瞧见小皇子的头发了,再使把劲儿——” 为首的产婆半跪在榻前,声音尖利又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大橘从喉间挤出一声破碎的呻吟,眼前阵阵发黑。恍惚间,她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又理了理她汗湿的鬓角。是端妃。她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的素锦宫装,在这满室燥热里显得格外清冷镇定,唯有那握着大橘的手,力道沉稳,带着无声的支撑。
另一侧,兔妃手里捧着温热的参汤,眼圈通红,却强忍着不敢掉泪,只一遍遍柔声哄着:“姐姐,喝一口,润润嗓子……快了,就快好了,您最是坚韧,定能平安顺遂的。”
又是一波剧痛碾过,大橘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眼前金星乱冒。她猛地睁开眼,目光涣散地抓住端妃的手腕,气息微弱却急切:“端妃妹妹……若、若本宫有任何不测……你答应我……保孩子……替我看着他长大……” 她喘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他……他该是这宫里最尊贵的阿哥……别让他……别让他走了他父皇的老路……”
“胡说什么!” 端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平日里的温婉一扫而空,变得凌厉冰冷。她反手握紧大橘冰凉的手,俯下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斩钉截铁:“皇后娘娘,这宫里没有什么保大保小的混账规矩!您听清楚了,您必须和孩子一起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走出来!一个都不能少!”
她霍然转头,视线如冰刃般扫过榻前跪成一排的产婆和医官,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产婆,给本宫听好——皇后娘娘和孩子,必须全部安然无恙。若有一点差池,本宫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求神拜佛也好,豁出性命也罢,定要确保皇后娘娘万无一失。否则,你们所有人,连同族中亲眷,都莫想活命!本宫说到做到!”
那产婆吓得浑身一抖,连连叩头:“是是是!奴婢们拼了性命也要保娘娘和小皇子平安!娘娘用力,快,再用力一次——!”
兔妃也噗通一声跪在榻边,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却哽咽着附和:“端妃姐姐说得是!姐姐,您别怕,我们都在呢!您看看我和端妃姐姐,我们都在这儿守着您呢!为了小皇子,您也得撑住啊!”
大橘望着端妃眼中那从未有过的狠绝与坚定,又看看兔妃满脸的泪和恳求,心底最后那点惊惶竟奇异地被压了下去。是啊,她在怕什么呢?这宫里还有这两个妹妹在,她的孩子便不会无依无靠。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恐惧都化作了一声压抑的低吼,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下挣去——
“哇——” 一声响亮却略带孱弱的啼哭,终于刺破了产房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产婆喜得声音都变了调,手脚麻利地包裹好那团小小的、皱巴巴的血肉,高举过头:“恭喜皇后娘娘!恭喜端妃娘娘、兔妃娘娘!是一位小皇子一位小公主,龙凤胎,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啊!”
大橘脱力地瘫软在枕上,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侧过头,贪婪地望着端妃和奶娘怀里两个被柔软锦缎包裹的婴儿。小家伙闭着眼,小脸皱皱的,哭声却渐渐有了中气。
端妃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凑到榻前,脸上冰冷的线条早已融化,只剩满眼的疼惜与郑重:“姐姐,你看,是个好模样的哥儿。你放心,有我在,有兔妃妹妹在,谁也动不了他分毫。”
兔妃也破涕为笑,忙用帕子蘸了温水,轻轻为大橘擦拭嘴角:“姐姐辛苦了……这下可算熬出头了,您听听,咱们小皇子这哭声,多有力气。”
大橘想笑,嘴角却只无力地牵动了一下。她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细软的胎发,滚烫的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间。窗外天光已微微亮起,晨曦透过窗纸,给这一室狼藉与新生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边。她闭上眼,耳边是端妃和兔妃低声吩咐宫人收拾的声响,还有孩子偶尔溢出的、小猫似的哼唧。这宫里的风,似乎在这一刻,也变得温柔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