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猫进宫记11

日影西斜，翊坤宫的暖阁里还氤氲着糯米与梅子的甜香。

大橘皇后手里捏着半块梅花糕，目光却已越过窗棂，落在院中那株老梅虬结的枝干上。青禾正低声吩咐小太监撤下茶盏，动作比往日多了几分沉稳。松芝姑姑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下，只余素喜仍在帘外安静侍立，那双原本只盯着灶火的手，此刻规规矩矩地叠在身前，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青禾，” 大橘忽然开口，声音里没了白日里喂猫时的慵懒，带着几分审度，“松芝方才同你说，素喜这丫头，除了点心，苏绣的底子也不错？”

青禾连忙转身，福了一福：“回娘娘，松芝姑姑说，素喜的母亲原是苏州织造府的绣娘，耳濡目染，针脚虽不及老师傅老道，但配色颇有灵气，尤其擅描活泛的虫鱼花鸟。” 她顿了顿，小心补了一句，“姑姑还说，这孩子性子静，坐得住，是个可造之材。”

“哦？” 大橘挑眉，指尖无意识地点着碟沿，“延禧宫要这么个人才做什么？兔妃妹妹近来迷上了苏绣，连帕子都要换新花样了？”

青禾心头一跳，晓得娘娘这是在考较自己，忙道：“兔妃娘娘倒没明说，只是松芝姑姑提点……说翊坤宫统摄六宫事务，日后各宫呈上的节礼、贡品单子，乃至内务府送来的料子花样，若有个既懂行又贴心的自己人在跟前看着，总能少些纰漏。” 她声音渐低，却字字清晰，“姑姑说，这宫里的事，有时候不在那些惊天动地的争斗里，倒在这些针头线脑、吃食用度里藏着呢。”

大橘轻笑一声，那笑声像冰棱相击，清脆却带着寒意。“松芝倒是实诚。” 她瞥了一眼帘外那个依旧垂首的影子，“素喜，进来。”

素喜膝行而入，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奴婢在。”

“抬起头来。” 大橘审视着她，小宫女的脸蛋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眼神却不像初来时那般惶恐，反倒有种压抑的期盼在闪烁。“你乐意去延禧宫，跟着松芝姑姑学这些‘针头线脑’的活计么？那里可比御膳房辛苦，也……更靠近风口些。”

素喜的呼吸微微一滞，随即叩首，声音虽轻却笃定：“奴婢全家蒙皇后娘娘、兔妃娘娘恩典，得以入宫侍奉已是天大的福分。松芝姑姑肯教诲，是奴婢的造化。奴婢……愿去。”

“倒是识大体。” 大橘点点头，不再看她，转而望向青禾，语气忽然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倦意，“青禾，你瞧见没有？一块梅花糕，引出了松芝，又牵出了素喜。这宫里的人，就像这糕上的梅子，有的浮在表面，有的嵌进米里。咱们喂猫、吃点心，图个乐子罢了，可有些人，得从一块糕里看出往后三年的布局。”

青禾心头凛然，恭敬应道：“奴婢愚钝，还需向松芝姑姑多学多看。”

“学吧。” 大橘挥挥手，示意她们退下。待二人走出暖阁，她才又拈起那块冷了的梅花糕，对着光细细看那五瓣纹路。

松芝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她身侧，低声道：“娘娘，素喜已然知晓分寸。她家人还在苏州，织造府那边，奴婢会打点清楚。”

“嗯。” 大橘漫应一声，将最后一口糕送入口中，甜味已散，只余一丝梅子的清酸。“兔妃妹妹要用人，便给她用。一个素喜，换延禧宫往后在内务府采买上少卡几个章，值当。”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只是告诉素喜，她做的梅花糕，往后逢年过节，还是得给本宫送一碟来。这宫里的活计，沾了血的也好，沾了糖霜的也罢，总归都得有点让人惦记的滋味儿，才做得长久。”

窗外，大橘猫悄无声息地跃上窗台，在渐浓的暮色里，甩了甩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