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轻手轻脚地理着御案上的奏折,眼角瞥见萧景琰执朱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河工”二字旁洇开一小团。他连忙奉上一方丝帕,低声道:“陛下,奴才瞧着您这几日眉目沉郁,可是还有什么事儿没解开心结?”
萧景琰将笔搁在珊瑚笔山上,指尖按了按太阳穴,目光仍落在地图上蜿蜒的河道:“心结?朕的心结多了。北边刚稳住,南边的水患又来。户部递上来的折子,说江淮一带堤坝年久失修,今夏若再大雨,只怕……”
话未说完,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礼部尚书顾维钧不及通传便闯了进来,衣冠略显不整,手里紧紧攥着一卷黄绢,见到陛下又在,慌忙跪下:“陛下!刚收到的八百里加急!江淮刺史奏报,连日暴雨,寿州、扬州一带堤防决口,万亩良田被淹,灾民……灾民已有流离之势!”
殿内霎时一静。烛火跳动,映着萧景琰骤然冷峻的侧脸。他没去看那份奏报,只盯着顾维钧:“伤亡几何?地方官如何应对?可有瞒报?”
“暂……暂未报伤亡,但刺史言水位仍在上涨,旧堤多处渗漏,急缺粮米、药材、工匠。”顾维钧额头触地,“户部库存银两,此前多用于北边军备与安抚番邦,如今可调拨的……恐不足三成。”
萧景琰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三成?倒也实在。那剩下的七成缺口,让灾民自己填么?”他起身踱步,袍角拂过地图,停在标着“江淮”的位置,“顾尚书,你告诉朕,当初修葺这些堤坝的银子,是怎么批下去的?又是怎么用的?”
顾维钧浑身一颤,知道瞒不过,硬着头皮道:“回陛下,去岁确有拨款修堤,然……然地方官员层层克扣,真正用于工事的,恐不足半数。卑职……卑职监察不力,罪该万死!”
“罪岂止万死。”萧景琰声音平静,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北边刚花力气震慑了外敌,自家后院就烧起来了。这火,烧的是国库的银子,更是百姓的生计和信任。”
魏忠见气氛凝滞,悄悄上前半步,低声道:“陛下,要不……先传令光禄寺,从宫中用度里再省出一些,应急可好?”
萧景琰摆摆手,目光落在角落里正专心舔毛的大橘身上,忽然问:“魏忠,你说朕这‘养猫’的法子,能不能用来治治这些蛀虫?”
魏忠一愣,随即眼珠一转,俯身道:“陛下圣明!猫能捕鼠,亦能警醒鼠辈。只是……这猫该如何放,往哪儿放?”
萧景琰转身走回御案,提笔在空白诏纸上迅速书写,边写边道:“传朕旨意:第一,成立江淮赈灾衙门,由顾尚书亲自挂帅,即日启程,朕要你带着这批‘懂农事、识草药、精工程’的陪嫁匠人南下——不是去修堤,是去查账、发粮、督工!凡克扣赈灾款、谎报灾情者,无论官职,一经查实,斩立决,家产充公!”
顾维钧叩首:“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第二,”萧景琰笔锋一转,“密令枢密院,调‘朔风’预案中预留的三千精锐,换上民夫服饰,随行南下。若有地方豪强借灾闹事、阻拦赈济,或官员抗旨不遵,不必回奏,就地格杀,以儆效尤。”
“第三,诏告天下,就说……橘贵妃听闻江淮水患,忧心如焚,愿捐出半年宫份,并亲手缝制百件寒衣,派内侍监送去灾区。再让史官记一笔,贵妃‘病愈’后首善之举,便是心系黎民。”
魏忠忍不住赞道:“陛下这招高明!既显贵妃贤德,又给足了顾尚书行事底气,更让天下人看着,朝廷是真急百姓所急。”
萧景琱写完最后一笔,吹干墨迹,嘴角勾起一丝冷峭:“还不够。魏忠,你亲自跑一趟皇陵,告诉守陵的宗室老亲王,就说朕请他出山,以祭陵为名,巡视江淮。他老人家德高望重,眼睛又毒,看看哪些人是真心做事,哪些是浑水摸鱼。”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下去:“朕要让这些人明白,大梁的安稳,不是靠敲打外敌、也不是靠宫里养几只猫就能得来。根子烂了,就得剜肉疗毒。这次,朕要的不仅是堵住缺口的堤坝,更是堵住人心里的溃堤之处。”
几日后,江淮前线。
雨势稍歇,浑浊的洪水漫过堤岸,淹没了村庄和田埂。临时搭建的赈灾棚前,灾民们排着长队,领取稀粥和药材。棚外,一群穿着短打袄裤的精悍汉子,正监督着民夫加固新堤,他们眼神锐利,腰间鼓鼓囊囊,隐约有寒光。
顾维钧坐在临时官署里,面前摊着账册,脸色铁青。他刚查完一批被挪用的赈灾粮,涉事的地方官已被那三千“民夫”当场拿下,正在隔壁审讯。老亲王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幽幽叹道:“顾大人,老夫活了七十载,第一次见陛下如此雷霆手段。这哪里是赈灾,分明是祭旗啊。”
顾维钧苦笑:“王爷,陛下说了,根子烂了,就得剜肉。这肉,总得有人来剜。”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萧景琰听着魏忠念完前线密报,神色稍霁。他伸手挠了挠大橘的下巴,那猫舒服地呼噜起来。
“陛下,顾尚书进展顺利,首批贪官已押解进京,堤坝也在加紧重修。”魏忠喜道,“只是……贵妃娘娘那边,听说捐了宫份又缝寒衣,近日都有些清减了,光禄寺送去的鱼干,她也没怎么动。”
萧景琰抚猫的手微微一顿,望向窗外流淌的河水,轻声道:“传话给贵妃,说朕谢她体恤。待江淮水患平息,朕亲自陪她去御花园看那几只狮子猫。至于鱼干……”他顿了顿,“再赏大橘十斤,让它替朕谢谢贵妃。”
大橘似懂非懂,喵呜一声,跳上御案,踩着摊开的河道图,蜷缩成一团温暖的橘色。萧景琰看着地图上那个曾被洪水淹没的区域,如今已被画上新的标记——那是重建的村落和加固的堤坝。
他知道,这江山如棋局,外患不过是边角的厮杀,而真正的胜负,永远在中腹的民生与吏治。他揉了揉眉心,重新提起了朱笔。身侧,橘影安睡,烛光摇曳,将年轻帝王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