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监领命退下,殿内烛火噼啪一响,映得萧景琰侧脸忽明忽暗。他并未立刻去批阅堆山积海的奏章,反而踱至窗边,望着庭院里渐次亮起的宫灯,沉默良久。
老太监魏忠悄步上前,低声禀报:“陛下,鸿胪寺少卿已在偏殿候着,询问那番邦使者的‘提醒’,究竟该说到哪一步?”
萧景琰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窗棂,淡淡道:“告诉他,不必露骨,只需‘无意间’提及,御花园那几只从西域进贡来的狮子猫,近日因思慕故土,食欲不振。再‘顺便’夸一夸番邦使者上次带来的苜蓿草料,说是极养牲口。”
魏忠心领神会,这既是敲打对方莫要贪得无厌,又是暗示大梁洞悉其国内虚实——连苜蓿草料这种细节都留意到了,更遑论其他?他躬身退下安排。
另一边,礼部尚书被扶了起来,颤巍巍捧着拟好的诏书草稿,犹不死心:“陛下,即便如此,那番邦首领若见接不到贵人,恼羞成怒,发兵问罪,我方虽有不惧,但边境百姓恐受其苦啊……”
萧景琰转过身,目光如炬:“尚书大人,你当朕只是虚张声势?诏书上‘温婉’二字,你可曾悟透?”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一条蜿蜒的路线,“这‘贵妃’虽不过去,但陪嫁的‘农书、药种、工匠’,却是实打实的恩典。朕要的,是让他部落知大梁之厚赐,亦知大梁之威严。”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至于兵事,你只管放心。枢密院‘朔风’预案并非纸上谈兵。去年冬,朕已密令边军于几个关键隘口增筑堡垒,囤积粮草。他们若来,便撞个头破血流。朕要的不是一场屠杀,而是一次彻底的震慑,打得他们心服口服,十年不敢南窥。”
尚书闻言,惊出一身冷汗,这才明白陛下看似荒唐的举动背后,竟是环环相扣的杀招与怀柔。他不再多言,伏地叩首:“陛下深谋远虑,臣……愚钝了。”
几日后,番邦迎亲队伍带着满腹疑虑和一丝被“天朝”重视的窃喜,踏上了归途。而大梁使节团,则以“护送贵妃陪嫁”为名,浩浩荡荡,亦步亦趋。
又过旬日,太后宫中。
太后正对着一盏温着的参茶出神,魏忠悄声入内,呈上一封密报。
太后扫了几眼,眉头先是紧蹙,继而舒展,最后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似笑非笑:“这皇帝,倒是真会‘养猫’。猫还在宫里享福,鼠患却已肃清了一半。”
原来,那番邦首领接到“贵妃染恙”的消息,正暴怒欲起兵,却接连遭遇怪事:囤积的攻城器械莫名损毁,几个躁动的附属部落突然被大梁边军“关切”地威慑住,内部不稳,更要命的是,大梁使节适时而至,不仅带来了丰厚的“慰问礼”,更“不经意”透露了边军异动和铁证如山的越界劫掠证据。
软硬兼施之下,那首领纵有万般不甘,也只得捏着鼻子先签了停战互市的初步盟约,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位大梁皇帝,比传闻中更难缠。
消息传回御书房,萧景琰正看着大橘追着自己尾巴团团转。
魏忠喜形于色:“恭喜陛下,边境无忧矣!”
萧景琰却只是淡淡一笑,将一份新的河道图铺开:“无忧?差得远呢。大梁的安稳,不在外患,而在内政。传令下去,橘贵妃‘病愈’,着光禄寺备些清淡贡品送入宫中,再赏大橘……嗯,就赏它那鱼干再翻倍吧。”
大橘似乎感应到什么,停下打闹,喵呜一声,蹭了蹭他的靴子。
暮色更浓,烛光摇曳中,年轻的帝王揉了揉眉心,再次埋首于那永远处理不完的政务里。身侧,一团橘影蜷缩安睡,偶尔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为这庄严肃穆的殿堂,添了一抹难得的暖意与生机。这江山,终究还需君臣同心,方能稳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