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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崔小满

青穗纪

崔小满又来了。

  这是她第三次出现在荒地边上,每次都不打招呼,每次手里都拎着点东西。头一回是半块黑面饼,第二回是一捆干柴,这回是一只破了边的粗陶碗,碗里装着半碗黑乎乎的酱。

  她把碗往石埂上一搁,也不说是送的还是借的,搁下就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双旧布鞋,往碗旁边一扔。

  鞋子是旧的,鞋底磨薄了,但鞋面上没有破洞,鞋口还新镶了一圈灰布边。

  “我娘做的,”崔小满说得飞快,好像这话烫嘴,“她硬要做,我说你脚上那双已经破了两个洞,她就做了三天,不拿来她睡不着觉。”

  说完也不等黎青穗回答,转身就走。

  黎青穗拿起那双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是碎布纳的千层底,密密实实的针脚歪歪扭扭,但每一针都缝得极结实。鞋口那圈灰布边是新的,和她身上那件灰布袄是同一块料子裁的。

  她把鞋穿上了,不大不小,刚好。

  她站在荒地边上,看着崔小满的背影消失在干河沟对面,忽然觉得这个姑娘很有意思。她嘴上说“我娘硬要做的”,但那圈灰布边,分明是她自己袄子上裁下来的。

  隔天,黎青穗去了崔家。

  屯子西头靠土墙根的一间土房,比她的那间稍大一点,墙上的裂缝用泥糊过,门口扫得干干净净。崔母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黎姑娘来了!快进来坐,小满在地里呢,一会儿就回来。”

  崔母是个矮胖的妇人,说话中气十足,不像生过大病的样子,但黎青穗注意到她走路时右腿有点拖,是那次病危留下的后遗症。

  “婶子的腿还疼吗?”

  “不疼不疼,”崔母摆手,“多亏了你那几副药,救了我一条命。小满回来跟我说了,雪地里跪了一宿,手都冻烂了。我就说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咱家跟她非亲非故的……”

  “婶子别这么说,”黎青穗打断她,“我弟弟发烧那晚,也是有人在雪地里救了他。欠别人的还不了,就还到别人身上。”

  崔母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水光,没再说什么客气话,只是拉着她的手在炕沿上坐下来,给她倒了一碗热水。

  热水是用碎茶叶末泡的,没什么茶味,但在北境的冬天里,一碗热水就是很高的礼遇了。

  黎青穗捧着碗暖手,跟崔母聊了一会儿农事。

  崔母是本地人,在这片地上活了半辈子,对北境的气候比《农政全书》上写的还熟。什么时候播春麦,什么时候怕倒春寒,哪片坡地上的野菜最早冒头,她张嘴就来。

  黎青穗听着听着,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她来安乐屯快一个月了,每天除了荒地就是药圃,对这片地方的了解全是从书上和沈时溪嘴里得来的。

  但崔母说的那些——三月初三化冻,三月十八必有场大风,风过了才能下种——这些是靠时间磨出来的经验,不是靠脑子记的。

  她忽然想到一个自己一直在回避的问题。她在现代学的是作物遗传育种,是实验室里筛选基因标记、大田里测产的那一套。这套东西在有显微镜有PCR仪的地方是科学,到了北境就是纸上谈兵。

  但杂交育种的原理,是通用的。

  如果能找到本地的野生近缘种,用人工授粉的办法进行杂交筛选,就有可能培育出既高产又适应当地气候的品种。这不需要实验室,只需要时间、耐心,和对的花粉。

  黎青穗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心里那颗悬了很久的石头落了地。她一直在想自己在这个世界到底有什么别人没有的东西。不是系统,不是空间,不是预知剧情的金手指。是知识。是可以落地生根的知识。

  她没有跟崔母说这些,只是把碗里的茶末水喝完,站起来道了谢。但她心里已经做了一个决定——等开了春,她要在荒地上单独划一小块育种区,把能找到的本地野生种都移栽过来。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脚步声,崔小满扛着锄头回来了。

  她看见黎青穗坐在自家炕沿上,愣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把锄头往墙角一靠,坐下来脱鞋倒沙子。她光着脚踩在地上,脚背上冻得通红。

  “你来干嘛?”

  “来还鞋。”黎青穗指了指脚上的新鞋。

  崔小满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了。“不还也行。反正我娘做了就是给你的。”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竹篮里的黑面饼拿出来掰成几块,又从陶罐里舀了一碗酱,摆到桌上。酱是黄豆酱,颜色黑乎乎的,闻起来咸中带甜。

  “你那五亩荒地,种了能出东西吗?”崔小满忽然问。

  “能。”

  “之前好几个人试过,都没种出来。”

  “他们没用对方法。”

  崔小满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一块黑面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要是真能种出来,明年我把我家那三亩地也给你种。”

  黎青穗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呢?”

  “我给你干活。”崔小满把饼咽下去,灌了一口水,“你教我种地,我帮你干活。我不白拿人家的东西。”

  黎青穗没有马上答应。

  她看着面前这个姑娘,瘦长脸,颧骨上有两团被冷风吹出来的红,眼神直接得像一把没鞘的刀子。她嘴上说“不白拿人家的东西”,但送了半块饼、一捆柴、一碗酱、一双鞋,从来没有开口要过任何回报。

  她把那双新鞋穿在脚上的时候就知道,崔小满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她是那种会在你门口放东西、搁下就走、走了又折回来的人。

  “行,”黎青穗说,“开春你来帮我。我教你怎么沤肥、怎么排水、怎么选种。以后你家的地,也会长出东西来。”

  崔小满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继续啃她的饼。“行,你说了算。”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小小的雪粒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地响。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一明一暗地晃着,照着炕沿上并排坐着的两个姑娘。

  崔母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俩,抿着嘴笑了。

  从那以后,崔小满就天天来荒地报到。

  有时候带着半块饼,有时候带着一捆柴,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往地边上一蹲,看黎青穗干活。看她怎么把沤肥翻得又松又软,怎么看天边的云就知道明天会不会起风,怎么在冻得硬邦邦的土里找到可以发芽的东西。

  黎青穗干活的时候不喜欢说话,崔小满也不烦她,就蹲在旁边,偶尔递个工具。她递锄头不用叫,黎青穗刚直起腰,锄头柄已经递到手边了。两个人一个干活一个递工具,配合得比跟赵嬷嬷还默契。

  有一天傍晚收工的时候,崔小满忽然说:“你手上的冻疮好多了。”

  “嗯,”黎青穗搓了搓手背,“这几天暖和了点。”

  崔小满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娘说,冻疮好了,日子就好了。”

  黎青穗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你娘说的准不准”。她只是把锄头换了个肩膀,踩着雪往回走,走到干河沟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崔小满还站在原地,裹着那件灰布袄裙,在黄昏的天色里像一棵生了根的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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