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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冬至

青穗纪

【宝贝们我回来啦~久等咯!继续期待青穗的故事叭~】

北境的冬至来得又猛又急。

  前一天太阳还在天上挂着,惨白的光照着荒地上的石埂。第二天一早,推开门就是扑面而来的白毛风。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跟砂纸磨过一样,睁不开眼。

  黎青穗站在门口,把领口紧了紧,回头对赵嬷嬷说:“今天别让昀哥儿出门,炕多烧一把火。”

  赵嬷嬷应了一声,把家里仅剩的几根柴往里推了推。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杂粮糊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稀得能照见锅底。

  黎青穗顶着风往荒地走。

  冬至这一天,按北境的习俗要吃饺子,不吃饺子会冻掉耳朵。但她没有面,也没有馅,耳朵冻不冻掉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她考虑的是那五亩荒地。风这么大,刚垒的石埂不知道能不能撑住。昨天才用碎石子加固过排水沟的沟壁,如果今晚结冰把沟壁胀裂,开春化了冻还得重修。

  走到干河沟边上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蹲在沟底。

  崔小满裹着她那件灰布袄裙,缩成一团,怀里抱着一个盖了布的篮子。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嘴唇冻得发紫,不知道在那蹲了多久。

  “你蹲在这儿干嘛?”黎青穗把她从沟底拽上来。

  “等你。”崔小满把篮子往她手里一塞,“我娘包的,荠菜馅。”

  黎青穗掀开篮子上的布。里面是饺子,十几个,歪歪扭扭的,有的破了皮,馅漏出来一点,冻得硬邦邦的。

  荠菜是秋天晒的干荠菜。肉是腊月前腌的一小块咸肉,切得碎碎的,混在菜里几乎看不见。

  “你家哪来的肉?”

  “过年留的。”崔小满别过脸去擤了擤鼻涕,声音含含糊糊,“就一小块,全包进去了。”

  黎青穗端着那篮饺子,站在白毛风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想起来,穿越前那年冬至,实验室的同门在食堂抢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她抢到了最后一份,导师凑过来夹走了一个,说拿数据来换。她又想起来,姥姥在灶台前擀皮,她在旁边偷生面团吃,被面粉撒了一头一脸。

  那些事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眼前这篮子歪歪扭扭的饺子,皮厚馅少,冻得硬邦邦的,是她在这个世界里收到的第一份冬至饺子。

  “走。”她把篮子盖好,往屯子里走。

  “去哪儿?”

  “去我家。饺子一起煮,大家一起吃。”

  崔小满跟在她后面,踩着她留在雪地里的脚印,一步一步走得别别扭扭。“我家有醋。”她忽然说。

  “什么?”

  “醋。我爹去年从镇上打的,还有半壶,一直没舍得吃。”

  她说完加快了步子,超过黎青穗,往自家方向跑。“你等着,我去拿!”

  黎青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土屋,赵嬷嬷看见饺子,又看见跟在后面进来的崔小满。这姑娘手里拎着半壶醋,脸冻得通红,进了门也不说话,把醋往灶台上一放,就蹲到灶口去烤火了。

  赵嬷嬷笑眯了眼,把家里唯一的铁锅架上灶台,烧了一锅水。

  水开了,饺子下锅。破的那几个漏了馅,汤里飘着一层细碎的荠菜叶子和零星的油花。面香和荠菜特有的清苦味混在一起,被热气蒸腾着,弥漫了整个土屋。

  黎昀趴在炕沿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翻滚的饺子。咽口水的声音响得连灶口的崔小满都听见了。崔小满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是忍笑。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沈时溪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包草药和一壶黄酒,风帽上全是雪。门没关,他就站在门槛外面,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桌上摆着几碗饺子,崔小满蹲在灶口添柴,黎昀趴在炕沿上端着碗吃得狼吞虎咽。赵嬷嬷正拿围裙擦手,黎青穗站在屋子中间,手里端着一碗饺子,正回头看他。

  “我来的不是时候?”他问。

  “正好。”黎青穗把手里那碗饺子放在空位子上,“坐下吃。”

  沈时溪没有推辞,进来把黄酒放在桌上,风帽摘下来挂在门边,在桌旁坐下。他吃东西跟做事一样,不紧不慢,一口一口地嚼。

  “这醋不错。”他忽然说。

  “我家小满拿来的!”崔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被赵嬷嬷也拉来了,坐在炕沿上,端着一碗破皮最多的饺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去年打的,就剩半壶了,今天全拿来了。”

  “娘!”崔小满从灶口抬起头,耳朵尖红得跟灶膛里的火炭一样,“你别瞎说,不是我拿的。”

  “对对对,不是你拿的,是醋自己长脚跑过来的。”崔母笑着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屋里的人都笑了。赵嬷嬷笑得直拍大腿,沈时溪没有笑出声,但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饺子。崔小满把脸埋进碗里,耳朵红得快要滴血。黎昀笑得呛了一口,咳了半天,被黎青穗在背上拍了一掌才缓过来。

  黎青穗也笑了。她笑得不多,但笑的时候脸上的冷意会褪掉一层,露出底下那个二十几岁的姑娘本来的样子。

  饺子吃完了,醋也见了底,黄酒温在灶台边上没人动。沈时溪把两包草药放在灶台上,说一包是给黎昀补气養血的,一包是给她的冻疮药,外敷,用黄酒调开涂在患处。

  “黄酒不是拿来喝的?”崔小满问。

  “也可以喝,但外敷更对症。”沈时溪站起来,把风帽重新戴上,“今天冬至,少喝一点也无妨。”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黎青穗一眼。她正低头看着那两包草药,手指轻轻按在药包上,没有说话。

  “那本书里关于药材种植的部分,改天我帮你整理一份手抄本。”他顿了顿,“书上有些地方写得简略,北境的气候和中原不同,不对照实物很难辨认。”

  黎青穗抬起头看他。

  “不用着急。”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沈时溪走后,崔母拉着赵嬷嬷在炕沿上继续说话,聊的都是屯子里的琐事。谁家的母鸡开始下蛋了,谁家的屋顶被雪压塌了一个角。崔小满靠在灶口打盹,头一点一点的。黎昀吃饱了肚子,缩在炕角睡得很沉。

  黎青穗把那壶黄酒打开,倒了两小碗。一碗递给崔母,一碗自己端着。她浅浅喝了一口,酒是温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把剩下的半碗放在灶台上,没再喝。留着,冻疮药还没调。

  天黑了,风停了,雪还在下。

  这是黎青穗在安乐屯的第一个冬至。没有猪肉白菜馅的饺子,没有暖气,没有春晚。只有一间漏风的土屋,一锅破了皮的荠菜饺子,半壶醋,两包草药,和一群围在灶台边上的、热气腾腾的人。

  她把最后一点黄酒倒进碗里,调开药粉,涂在手上的冻疮上。药膏凉凉的,带着一股草药特有的清苦味。

  窗外有人在放爆竹,很远,只有零星的几声闷响,是屯子里有孩子的人家在守冬至夜。黎青穗听着那几声闷响,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冬至。冬至之后,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

  春天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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