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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冬藏

青穗纪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北境的冬天又慢又长。

  这是黎青穗来安乐屯的第二十三天。石头捡干净了,排水沟挖好了,表层土翻了,沤肥也在屯子后面堆上了。但种子还没着落,口粮也快见底了。

  赵嬷嬷把粮袋倒过来给她看,袋底只剩一小捧糙米,煮成稀粥也就够三个人再撑两天。她需要一份能现在就换来粮食的活计。

  她在屯子里转了三天。帮人洗衣裳,婆娘们说自己的衣裳都懒得洗。帮人劈柴火,人家说自家的柴还不够烧。帮人补渔网,人说干河沟夏天才有点水,哪来的鱼。

  第三天傍晚,她路过屯子南头那棵歪脖子枣树,看见沈时溪正蹲在院子里翻晒药材。他面前铺着几张草席,上面摊着切成片的药材,旁边还堆着一堆带泥根的草药。他的袖子卷到肘弯以上,手指上沾着泥,正在把一根根药材按大小分拣开来。

  夕阳照在他身上,他做这些事的动作不紧不慢,跟那天晚上给弟弟擦药时一样,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感。

  黎青穗在院子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拿起一根带泥的草药。“沈大夫,你这些药材,需要人帮忙处理吗?”

  沈时溪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客气,也没有推辞,只是看了看她的手。那双手上有冻疮,有石头划的口子,但洗得很干净。“你会切药吗?”“不会。但你能教我。”

  沈时溪从药筐里拿了一根桔梗,放在切药板上,示范了一遍。下刀要斜着切,薄厚要均匀,太薄了晒干会碎,太厚了晒不透。

  她看了一遍,拿起另一根,照着切。前两刀切得太厚,第三刀又太薄,但她手上有劲,这双手已经捡了二十几天的石头,比刚来的时候稳多了。

  沈时溪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可以了,又补了一句:“切完这一筐,我教你分拣。分拣比切药简单,但更费眼睛。”

  天黑的时候,院子里的药材全部处理完了。切好的桔梗整整齐齐码在竹筛里,分拣好的党参按粗细绑成了小捆,连地上的碎叶子都扫干净了。

  沈时溪验收了成果,点了点头,转身进屋拿出一个布袋,不大,但沉甸甸的。“杂粮面。不是药钱,是工钱。”他说,“我这里活儿不多,隔三天来一次就够。你帮我切药、分拣、翻晒,我管你一个人的口粮。”

  黎青穗接过布袋,手指收紧,感觉到布袋里细密的颗粒感。不是糙米,是磨好的杂粮面,比口粮袋里的糙米闻着多了一股豆面的香味。“沈大夫,这比市价多了。”

  “你的手比一般人快。”沈时溪把草席上的药渣扫进簸箕里,头也没抬,“干得多了自然该多得。明天不用来,后天下午过来就行,那批党参该翻晒了。”

  黎青穗把布袋揣进怀里,说了一声好,转身往回走。走到枣树下的时候,沈时溪忽然在背后叫住她。“黎青穗。”

  她回过头。他站在院子中间,手里还拿着那把扫药渣的笤帚,语气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膝盖上的伤,是跪出来的。跪太久了,寒气入了骨。每天睡前用热毛巾敷一敷,敷到开春,不然以后走路会疼。”

  她愣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多谢。”“不用谢。”他低下头继续扫地,“我是军医,看见伤不说,心里过不去。”

  黎青穗揣着那袋杂粮面走回土屋。赵嬷嬷看见布袋,没有问是哪里来的,只是接过去,打开闻了闻,眼眶就红了。

  那天晚上,黎昀喝到了他病好之后的第一碗真正的粥。不是杂粮糊糊,是杂粮面熬的粥,加了赵嬷嬷从路边摘的一小把干野菜,煮得稠稠的,面香混着豆香飘满了整间土屋。

  黎昀端着碗,吹了三下,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然后傻笑了半天。黎青穗坐在炕沿上,看着他把一整碗粥喝完,觉得这二十三天挨的所有冻、受的所有白眼,都值了。

  隔天,她又去了一次沈时溪的药圃,这次不是干活,是专程去还那包生石膏粉。沈时溪正在院子里翻晒党参,接过来看了一眼,随手放在药架上,问她弟弟还烧不烧。她说早退了,胃口也回来了,昨晚喝了两碗粥。沈时溪点了点头,说那就好,然后继续低头翻晒他的药材,没有多聊的意思。

  黎青穗也没再多说,转身走了。她走到枣树下的时候,他忽然又开口了。“下次来的时候,把你那本书带来。”

  她站住,回头看他。他依然低着头翻晒党参,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什么书?”“你怀里那本。里面有一卷讲的是药材种植,北境本地的几种药材跟上面画的对得上。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帮你看。”

  黎青穗的手不自觉地按了按怀里的书,沉默了一瞬。“你怎么知道我怀里有书?”

  “你第一天来的时候就带了。”沈时溪直起腰,把翻晒好的党参拢到一边,“那天晚上你从怀里掏纸条的时候,书角露出来了。”

  他没再说别的,低下头继续翻晒药材。黎青穗在枣树下站了片刻,说了一声好,然后走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往下过。

  每隔三天,黎青穗去沈时溪的药圃干半天活。切药、分拣、翻晒,偶尔也帮他整理药材柜子。沈时溪不是个多话的人,干活的时候基本不闲聊,但每遇到一种新药材,他都会把名字和药性说一遍,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她知道他是说给她听的。

  她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回去以后写在《农政全书》的空白处。那本书的页边很快就被密密麻麻的小字填满了,有的记药材,有的记偏方,有的记沈时溪随口提到的北境气候变化规律。这些信息跟农事息息相关,什么时候化冻、什么时候起风、什么时候下最后一场霜,对她一个种地的人来说,比任何金手指都值钱。

  除了去药圃的日子,她剩下的时间全部花在了那五亩荒地上。排水沟挖好了之后,她又用碎石在沟底铺了一层,防止开春水流太急把沟壁冲塌。沤肥堆翻了三遍,拌了碎干草,用破布盖着保温发酵。她甚至用捡来的碎石头在荒地周围垒了一圈低矮的石埂,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防风。北境的风太大了,春天如果没有遮挡,苗一出土就会被风吹断。

  这天傍晚,她蹲在石埂上检查最后一段排水沟的坡度,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沈时溪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也不是赵嬷嬷拖拖沓沓的步子,而是很轻很碎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小的嘎吱声。她回过头,看见一个裹着灰布袄裙的姑娘站在荒地边上,正盯着她看。姑娘比她矮小半个头,瘦长脸,颧骨上两团被冷风吹出来的红,眼睛不大,但看人的眼神很直接,像一把没鞘的小刀子。她手里提着一只破旧的竹篮,篮子里放着半块黑乎乎的什么东西。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流人?”姑娘开口了,语气不算客气,但也不是来找茬的,更像是来确认的。黎青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是。你找我?”姑娘没回答,目光越过她,把她身后的五亩荒地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石头捡干净了,排水沟挖好了,沤肥堆在远处,石头垒的防风埂虽然歪歪扭扭但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黎青穗的手上,那双手上全是冻疮和旧伤口,缠着的破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盯着那双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竹篮往地上一放。

  “给你的。”

  黎青穗低头看了一眼。竹篮里是半块黑乎乎的饼,表面裂着几道干纹,闻起来有一股焦糊的麦香。“这是什么?”“黑面饼,”姑娘把下巴往领口里缩了缩,声音有点闷,“我娘让我拿来的。她说新来那家有个病人,天天喝稀粥,喝了一个月了,怕是站都站不起来了。”黎青穗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拿起那半块饼。饼是冷的,硬得跟石头一样,但她托在手心里觉得沉甸甸的。“你娘是?”“崔家的,”姑娘的脚尖在雪地上蹭了一下,“我叫崔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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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播一条假条~宝贝们!我要请三天假期喔~!三天后我会继续更的!我把第七章更完!剩下的就等周四更新吧~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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