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灯油焰忽明忽暗,寒霜顺着石缝渗进衣料,思绪自七岁那场抚养权纷争落下,径直落在不久之后那场席卷宫中小苑的时疫里。八妹猝然染病夭亡,是我与静妃之间温情开裂的起点,也是深宫流言破土疯长的开端。
太妃病故、生母无奈撤回请养奏折之后,淑妃殿重心尽数落在刚接回身边的一双弟妹身上。宋雅婷每日费心调理孩童起居,却也没断了往暖香阁送针线吃食的惯例,只是分出大半心神,送来的物件较从前少了些许频次,却依旧针脚规整,四时衣物从无缺漏。我安居暖香阁,课业在女师督促下日渐繁重,闲暇照旧牵着八妹在院中看花捉虫,那段时日是我幼年里最后一段无忧无虑的安稳光景。
入秋之后,皇城周遭起了一场时疫,先是宫外流民染病,没几日便零星传入后宫偏隅杂役居所。宫中太医早早设防,严控各宫往来,可疫病来得迅猛,还是悄悄缠上了常年身子偏弱的八妹。起初只偶有低热、不思饮食,静妃只当是秋凉受风,命人煎了寻常退热汤药,不曾放在心上。谁知不过三两日,幼童高热不退,肌肤泛起红疹,整日昏昏沉沉,太医院一众太医轮番会诊,开遍名贵汤药,终究没能留住性命。
短短数日朝夕,方才还能跟在我身后咿呀嬉闹的小娃娃,便草草敛棺下葬。暖香阁骤然没了幼童脆生生的啼哭,满院海棠落了一地,处处只剩冷清空寂。接连痛失两胎骨肉,六公主胎殒在前,八妹早夭在后,接二连三的丧女之痛压垮了静妃。齐沅闭门数日,不吃不喝,往日从容温婉的眉眼尽数覆上哀戚,再走出房门时,周身寒气浓重,再也没有从前陪我嬉闹的软和模样。
丧女之悲无处排解,静妃索性把全部念想、余生期盼全都押在我身上。原先松紧相宜的课业陡然收紧,晨时天未亮便要起身背书,暮色沉沉方能歇笔,言行举止、穿衣谈吐皆有严苛规矩,稍有懈怠便要被女师罚抄典籍。往日犯错总有糕点软语安抚,如今换来的只有正色训诫。
彼时我年纪尚幼,不懂养母痛失爱女的剜心之痛,只一味觉得齐沅变了性情,从前的温柔消散无踪,日日只剩严苛管束。心中委屈无处诉说,渐渐开始下意识回避亲近,往日一有空便黏在静妃身侧,如今能躲便躲,暖香阁朝夕相处的氛围,一日比一日生疏凝滞。
暗处之人紧盯暖香阁变故,瞅准静妃丧女心绪颓丧、我心生委屈的空隙,悄然撒布流言。流言分作两路四下蔓延,一路旧事重提,反复渲染当年六公主小产始末,将宋雅婷钉在毒妃的名头之上,句句坐实她心肠歹毒、残害皇胎;另一路则绕着我眼下的处境编排,称静妃接连丧女积怨在心,严苛管束全是把丧女的苦楚发泄在我身上,只因我是仇人之女。
流言细碎零散,从洒扫宫女、近身内侍口中慢慢飘入我的耳朵。起初我只当是闲言碎语,听得次数多了,日积月累,幼时便埋下的偏见顺势生根发芽。本来我便因淑妃当年想要接我回宫心存抵触,现下满城闲话佐证生母早年害死养母亲妹,我愈发笃定宋雅婷品性阴狠,一身罪名罪有应得。
自此之后,凡是宫外悄悄送入的新衣点心,我一概不愿穿戴品尝,或是随手丢在一旁,或是吩咐下人收进库房,打心底排斥生母送来的所有心意。静妃瞧在眼里,心知流言作祟搅乱了我的心性,几番想要开口解释陈年旧案疑点,却苦无实证,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下,只得作罢。她一边忧心流言毁我心性,一边困在丧女之痛里无力细说,母子间的隔阂便在日复一日的沉默里越积越深。
淑妃宋雅婷听闻八妹夭亡、我开始抵触她所有馈送,满心酸楚无可奈何。她明知流言歪曲黑白,却身负污名百口莫辩,连踏入暖香阁当面辩解的资格都没有,只能默默停下大批量送物,偶有亲手缝制的小衣,也只零星托人悄悄送入,大多最终被锁在库房深处。
囚室寒风呼啸而过,我蜷缩在冰冷地砖上,回望这段往事,才明白当年骤然收紧的课业是孤注一掷的守护,经年不断的衣衫是求而不得的牵挂。可数十载成见早已深入骨髓,纵然看透两份深情,我依旧没法彻底抹去心底对宋雅婷的憎恶、对静妃的隔阂。
头顶白绫随风轻晃,一场时疫夺走幼妹性命,一纸流言离间两段亲缘,从八妹下葬那日起,我便一步步,朝着日后孤绝起兵、身死赐死的宿命稳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