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宫的东侧，有一间闲置的偏殿，常年空着，只有几个宫人定期打扫。粉儿路过几次，总觉得这间屋子空着可惜，心中渐渐萌生了一个念头。
这一日，刘彻下朝后照常来甘泉宫陪她用午膳。粉儿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时两只手扶着腰，像个圆滚滚的球，一步一晃。刘彻一进门就看到她这样，连忙上前几步搀住她，又好笑又心疼：“都八个月了，你就不能安生坐着？非要自己走来走去。”
“太医说了，多走动有助于生产。”粉儿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顺势靠进他怀里。
刘彻扶着她在榻上坐下，自己也坐在她身边。午膳很快摆了上来，两人一边吃一边说话，气氛温馨而随意。
吃到一半，粉儿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刘彻。
“夫君，臣妾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刘彻挑了挑眉，也放下筷子：“说。”
“臣妾想把东边那间空着的偏殿收拾出来，开一间书坊。”
“书坊？”刘彻愣了一下，“什么书坊？”
粉儿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虽然以她现在的肚子，坐直了也像个球，但那股兴奋劲儿却是实打实的：“就是卖书、写书、藏书的地方。臣妾可以让宫外的书商定期送新书进来，也能让宫中的姐妹们帮忙抄书、编书。有些冷门的、快要失传的古籍，可以整理出来重新刊印，让更多人能看到。”
刘彻听着，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粉儿挪了挪身子，自然地往刘彻腿上坐去。她现在大着肚子，动作不太灵便，整个人几乎是“滚”进刘彻怀里的。刘彻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腰，将她稳稳地抱在腿上，一只手护着她的肚子，生怕她磕着碰着。
“臣妾这些日子养胎，闲着也是闲着，看了很多书。”粉儿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颈窝里，“然后臣妾就发现，后宫中的姐妹们其实没什么事可做。每天就是吃饭、绣花、等夫君翻牌子，日子过得太无聊了。所以臣妾就想——让她们来抄书、编书。一来有事做，不会胡思乱想；二来可以整理典籍、传承文化；三来卖书赚的钱还能充入国库，利国利民。”
刘彻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她：“你确定那些嫔妃愿意去抄书？”
“愿不愿意都行。愿意的就来，不愿意的就算了。”粉儿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臣妾又不强迫她们。但臣妾觉得，总有人会愿意的。后宫里闲着的人那么多，找点正事做，比整天琢磨那些勾心斗角的事强多了。”
刘彻听着，忍不住笑了。他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背，语气中带着宠溺：“你这是在帮朕管理后宫？”
“臣妾这是在帮夫君给后宫找事做。”粉儿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夫君想想，后宫这些姐妹，平日里除了争宠还能干什么？如果她们每个人都能做点有意义的事，大家的心思就不会整天放在争宠上了。后宫安宁了，夫君在前朝也更安心，对吧？”
刘彻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每次听到粉儿说“夫君”这两个字，他的心就会变得格外柔软，连带着她说的所有话，都变得格外动听。
“好。”他点了点头，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朕准了。以朕的名义开书坊，朕给你撑腰。”
粉儿高兴得在他怀里晃了晃，搂着他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臣妾就知道夫君最好了！”
刘彻被她晃得差点没稳住，连忙抱紧她的腰：“别晃！你肚子里还有孩子！”
粉儿这才乖乖停下来，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
她坐在刘彻腿上，搂着他的脖子，安静了好一会儿，忽然又开口：“夫君，臣妾还想把书坊的收入都充入国库，一分不留。”
刘彻微微一怔：“你都充入国库？自己不留一点？”
“臣妾不缺钱。”粉儿摇摇头，认真地看着他，“臣妾是贵妃，吃穿用度都有定例，不缺钱。书坊赚的钱，本来就是用来利国利民的。夫君拿去做军费也好、修水利也好、赈灾也好，都比留在臣妾手里有用。”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那张白皙而圆润的脸上。怀孕八个月的她，比从前胖了一些，眉眼间也多了一层温柔的光泽，像是一颗被阳光晒暖的珍珠。
“粉儿。”他的声音有些低，“你知道朕这辈子，听过多少人跟朕要东西吗？”
粉儿看着他，没有说话。
“大臣们要官，嫔妃们要宠，外戚们要权，诸侯王要地。”刘彻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从来没有人，跟朕说——‘臣妾想给夫君一点东西’。”
粉儿握住他抚在自己脸上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臣妾给夫君的，不只是书坊。臣妾还要给夫君一个孩子，陪夫君过很多很多年，帮夫君看着大汉越来越好。”
刘彻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嘴角却是笑着的。
“粉儿，你让朕怎么谢你？”
“夫君不用谢臣妾。”粉儿重新靠进他怀中，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夫君对臣妾好，臣妾就对夫君好。我们是夫妻，不说谢不谢的。”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殿中安静了很久。
青禾站在门口，偷偷看了一眼里面相拥的两人，又悄悄退了出去，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数日后，甘泉宫东偏殿开始动工改造。
粉儿的书坊不叫“书坊”，刘彻亲自取了名字——文渊阁。寓意“文脉渊深，万世流传”。牌匾是刘彻亲笔御书的，字迹苍劲有力，挂在殿门正上方。
后宫中的嫔妃们听说华贵妃要办书坊，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不屑一顾：“一个贵妃，不好好争宠，抄什么书？”
有人心生好奇：“华贵妃天女下凡，她看上的事，应该不会差吧？”
有人跃跃欲试：“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看看也无妨。”
粉儿不挑人，也不勉强。她让青禾在文渊阁门口放了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文渊阁征集抄书女史，自愿报名，每日按抄写字数领工钱。”
三天后，来了七个人。
都是不得宠的低位妃嫔和几个老宫人。她们平时在后宫没什么存在感，日子过得清闲又寂寞。抄书虽然不是什么风光事，但有钱拿、有事做、还能在华贵妃面前露脸，何乐而不为？
粉儿来者不拒，教她们如何抄写、如何装订、如何校对。她的要求很严格——字迹必须工整，错字不能超过三个，否则重抄。
“娘娘，您这要求也太严了。”青禾看着那些妃嫔们埋头苦抄的模样，忍不住说。
粉儿一边翻看古籍目录，一边回答：“书是要卖给天下人看的。抄错了字，误人子弟，那是造孽。我宁可她们慢一点，也要保证每一本抄出来的书都是对的。”
青禾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嘴。
文渊阁第一批抄写的书目，是粉儿亲自选定的——《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五经，以及几部已经快要失传的先秦典籍。她让宫外的书商送了一批空白竹简和纸进来，又找了几位精通经学的老儒生做校对。
一个月后，第一批书抄好了。
粉儿让张安世帮忙联系了几家长安城内的大书商，将第一批书以文渊阁的名义卖出。书商们一开始半信半疑——皇宫里出来的书，能有什么特别的？
等他们翻开那些抄本，一个个都傻了眼。
字迹工整，校对精准，装订精美，连纸张都比市面上卖的要好。最难得的是，那些快要失传的先秦典籍，在这里都能找到完整的版本。
“这些书，我们全要了！”书商们抢着下单。
第一批书卖了个精光，赚的钱全部充入了国库。刘彻看到户部呈上来的账目，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出了声。
“朕的贵妃，比朕的丞相还会赚钱。”
消息传开后，后宫报名的妃嫔一下子多了起来。从最初的七个人，涨到了二十几个，连几位婕妤都悄悄来问青禾：“现在还招人吗？”
粉儿来者不拒，但规矩不改——字迹不工整的不要，抄错太多的重抄，偷懒耍滑的直接除名。几轮筛选下来，留下的都是真正想做事的。
粉儿看着文渊阁中埋头抄书的姐妹们，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她来人间，不只是为了历劫，不只是为了刘彻，更是为了做点有意义的事。让那些快要失传的古籍重新流传下去，让后宫中的姐妹们有事做、有盼头，让国库多一笔进项、让天下人多读几本好书——
这些事，虽然小，但每一样都值得做。
“娘娘，您又在笑了。”青禾端着茶过来，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也跟着笑了，“您最近笑得太多了。”
粉儿接过茶，喝了一口：“开心，当然要多笑。”
青禾看着她圆滚滚的肚子，又问：“娘娘，小皇子什么时候出生啊？”
粉儿摸了摸肚子，感受着里面那个小家伙正在翻跟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快了。等文渊阁的书目列到一百种，他就该出来见人了。”
青禾算了算：“那还差多少？”
“还差——”粉儿想了想，“三十七种。”
青禾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笑了：“那快了。”
窗外的春风吹进来，带着花香和书墨的香气。粉儿坐在文渊阁的窗前，手中拿着一卷新抄好的《诗经》，轻声念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念到一半，忽然觉得肚子被踢了一下，忍不住“哎呀”了一声。
“怎么了？”青禾紧张地凑过来。
粉儿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哭笑不得：“他在踢我。好像……不喜欢《诗经》。”
青禾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了声。
粉儿也笑了，摸着自己的肚子，轻声说：“不喜欢《诗经》，那你喜欢什么？《孙子兵法》吗？”
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下，比刚才更用力。
粉儿：“……还真是《孙子兵法》？”
青禾笑得直不起腰来。
窗外，阳光正好，春意正浓。
文渊阁的书香，飘满了甘泉宫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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