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月宫,桂树的枝叶遮天蔽日,花香浓得化不开。嫦娥坐在树下抚琴,琴声淙淙如流水。玉兔趴在她脚边,一边捣药一边打瞌睡。
一切如常,和四千年来每一个夜晚一样。
可梦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白发苍苍,脊背微驼,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站在桂树下仰头看她。他的眼睛很亮,比月宫的星星还亮。他的嘴角带着笑,笑得像个孩子。
“月白。”他喊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温柔。
她想回答,可嘴巴张不开。
“月白。”他又喊了一声,朝她伸出手。
她使劲伸手去够,可怎么也够不到。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要消散在月光里。
“不要走!”她终于喊出了声。
然后醒了。
···
天还没亮,漪兰殿里一片昏暗。
月白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玉钩还在,微微发着光。
心还在砰砰跳。
梦里的那种感觉太真实了——那种伸出手却够不到、眼睁睁看着对方消失的无力感,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四千年了,她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梦。
“姐姐?怎么了?”青禾从外间探进头来,睡眼惺忪。
“没事。”月白深吸一口气,重新躺下,“做了一个梦。”
青禾揉了揉眼睛,给她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姐姐梦到什么了?吓成这样。”
月白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感受着温水的热度一点点渗进掌心。她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将杯子放在床头,重新闭上眼睛。
可再也睡不着了。
她侧过身,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向远处——宣室殿的灯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刘彻应该已经歇下了。
他一个人睡的。
还是有人陪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月白皱了皱眉,把它按了回去。
她想这些做什么?她是天上的仙子,来人间不过是一段机缘。刘彻有后宫三千,有皇后,有嫔妃,有赵婕妤……她不过是其中之一。
不。
她不是之一。
她是独一无二的。
月白闭上眼睛,握着玉钩,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清心诀。可梦里刘彻那双发亮的眼睛,怎么也挥之不去。
···
第二天一早,刘彻没有来漪兰殿。
来的是张汤,带着一盘子新摘的枇杷,恭恭敬敬地禀报:“月夫人,陛下今日要接见匈奴使者,怕是晚些才能过来。陛下说让夫人先歇着,不必等他。”
月白看了一眼那盘枇杷,金灿灿的,还带着露水。
“替我谢陛下。”她让青禾收下枇杷,又问了一句,“匈奴使者来长安,是为了什么?”
张汤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答道:“回夫人,是来和亲的。”
和亲。
月白拿起一颗枇杷,放在手里慢慢转了一圈。
“陛下会答应吗?”
“这个……”张汤擦了擦额头的汗,“臣不敢妄议朝政。”
月白没有再问,将枇杷放回盘中,对青禾说:“剥一颗我尝尝。”
张汤告退后,青禾一边剥枇杷一边小声嘀咕:“和亲?那些匈奴人配吗?陛下肯定不会答应的。”
月白没有接话,只是拿起那颗剥好的枇杷,咬了一口。
很甜。
可她的心思不在枇杷上。
和亲。匈奴。刘彻。
这三者放在一起,让她想起了一些历史碎片。在她的记忆中——那个她胎穿前从书上看到的历史——汉武帝时期确实有过和亲,但那是在早期。如今大汉强盛,匈奴被打得节节败退,还需要和亲吗?
或许只是为了拉拢某个匈奴部落。
又或许……
月白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她现在是月夫人,不是历史学家。这些事,轮不到她操心。
可她还是在操心。
···
午后,月白在漪兰殿的后院散步。
后院的古井还在,青石井圈被阳光晒得温热。她站在井边,低头看着井水中自己的倒影——十五岁的面容,四千岁的眼睛。
“月夫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月白回过头。
赵婕妤站在月洞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手里捧着一只锦盒。她今天打扮得很隆重,大红色的曲裾深衣,金步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脸上的妆容精致而艳丽。
可那双眼睛里有掩不住的疲惫和不甘。
月白微微屈膝:“赵婕妤。”
赵婕妤走进来,目光在月白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她原本以为自己今天精心妆扮,怎么也能和这位月夫人比上一比。可真正面对面站着的时候,她才发现——根本没法比。
月白穿着家常的素色衣裙,脸上没有一丝脂粉,头发只是松松地挽了一个髻,簪了一朵院里的兰花。就这样素面朝天地站着,却比盛装打扮的她好看了一万倍。
不是技巧问题,是底子问题。
赵婕妤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妹妹入宫这些日子,姐姐一直没来拜访,实在失礼。今日特意备了一份薄礼,还望妹妹笑纳。”
她身后的侍女将锦盒呈上。
青禾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是一对白玉镯,成色极好,温润细腻,价值不菲。
月白看了一眼,淡淡道:“婕妤太客气了。这礼物太贵重,我不能收。”
赵婕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妹妹这是……嫌弃?”
“不是嫌弃。”月白转过身,面向那口古井,“而是无功不受禄。我与婕妤素无往来,婕妤忽然送来重礼,我若收了,反倒不自在。”
赵婕妤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不甘,还有一丝自嘲。
“月夫人果然和别人不一样。”她走到井边,与月白并肩而立,低头看着井水,“实不相瞒,我来送礼,不是为了交好,而是为了……看看你。”
月白侧过头看她:“看我?”
赵婕妤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鬓边的金步摇,声音低了下去:“我想看看,打败我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月白没有说话。
赵婕妤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看。河间的人都说我是第一美人,太守大人把我当成宝贝,李方先生说我命中注定要当贵人。我信了,我真的信了。我以为进宫之后,皇上一定会喜欢我,我一定会飞黄腾达,说不定……说不定还能当上皇后。”
她顿了顿,苦笑一声。
“可你来了。你一出现,我才知道什么叫好看。我在你面前,连片绿叶都算不上。”
月白安静地听完,轻轻叹了口气。
“赵婕妤,”她的声音温和而平静,“你不需要和我比。”
“为什么?”
“因为我是天上掉下来的。”月白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善意,也有无奈,“你和一个天上掉下来的人比,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赵婕妤愣住了。
她看着月白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那张没有任何攻击性的笑脸,忽然觉得心里的那股不甘心散了大半。
是啊,人家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
她跟一个仙女争什么?
“你说得对。”赵婕妤苦笑,“是我自己钻牛角尖了。月夫人,我不打扰了。”
她转身要走,月白忽然叫住她。
“赵婕妤。”
赵婕妤停下脚步,回头。
月白看着她,认真地说:“镯子拿回去。但如果哪天你心里不痛快,可以来漪兰殿坐坐。”
赵婕妤怔了怔,眼眶忽然有些泛红。
她用力点了点头,匆匆离去,大红衣裙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青禾在一旁小声说:“姐姐,你对她真好。她可是来抢陛下的人。”
月白拿起井边一颗小石子,轻轻丢进井里,看着涟漪一圈圈荡开。
“她不是来抢的。”月白说,“她也是被推上来的。和我一样,身不由己。只不过我是从天上下来的,她是被人送上来的。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
傍晚,刘彻终于来了。
他一进漪兰殿就喊累,一屁股坐在矮几前,端起月白的茶盏灌了一大口。
“那些匈奴人,烦得很。”他抹了抹嘴,眉头拧成一团,“说要和亲,朕说朕没有合适的公主,他们就说‘随便嫁一个宗室女也行’。朕的宗室女,是给他们随便嫁的吗?”
月白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那陛下答应了吗?”
刘彻瞥了她一眼:“你希望朕答应吗?”
月白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大汉的事,我不敢置喙。”
“朕让你置喙。”刘彻将茶盏往桌上一搁,“说,你希望朕答应还是不答应?”
月白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答应。”
“为什么?”
“因为和亲是弱者的无奈之举。”月白抬起头,目光平静而笃定,“陛下将匈奴打得节节败退,是大汉的强者。强者不需要和亲,只需要让匈奴知道——不服,就打到你服。”
刘彻听完,怔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
那笑声痛快极了,笑得殿外的青禾都探头看了一眼。
“好一个‘不服就打到你服’!”刘彻一拍桌子,“朕的月夫人,果然不是那些只会绣花的女子能比的!”
月白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盏假装喝茶,遮住了半张脸。
刘彻笑着笑着,忽然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
“月白,朕今日在宣室殿,见匈奴使者的时候,手里一直握着一样东西。”
月白放下茶盏:“什么?”
刘彻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矮几上。
月白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枚玉钩。
通体莹白,温润如脂,形状和她掌心里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月白伸手拿起那枚玉钩,翻来覆去地看。材质、光泽、大小、形状,和她手中的那枚如出一辙,仿佛是一对。
“这是在河间的时候,朕从你手里打开的那枚。”刘彻说,“朕一直带在身上。今日见匈奴使者的时候,朕握着它,就觉得你好像在身边。那些烦心事,就没那么烦了。”
月白握着那枚玉钩,指尖微微发烫。
不是玉钩在发烫,是她的心。
“陛下……”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彻从她手中拿过那枚玉钩,重新放回袖中,拍了拍,像在确认它还在。
“朕知道你有自己的那一枚。”刘彻说,“这枚朕替你收着。等你哪天想要了,朕再还你。”
月白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自己掌心的玉钩。
两枚玉钩,一枚在她手里,一枚在他怀里。
明明是分开的,却又像连在一起。
她忽然想到灵泉空间——她的那枚玉钩是空间的钥匙,那刘彻手里这枚呢?它和她那枚长得一模一样,难道也有什么特殊之处?
神识探入灵泉空间,她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没有什么变化。
泉水还在流,灵草还在长,灵兽还在睡,长生不老药的封印还在慢慢变淡。
可当她将神识集中在刘彻那枚玉钩上时,她感应到了一丝微弱的气息——
和她灵泉空间同源的气息。
那枚玉钩,竟然是灵泉空间的“子钥”。
也就是说,她可以用空间里的东西通过那枚子钥传递给刘彻——回春水、回春丹,甚至……
长生不老药。
但前提是,封印要先解开。
月白收回神识,抬起头看着刘彻。他正在吃枇杷,吃得汁水横流,完全不讲帝王威仪。
“陛下。”月白忽然开口。
“嗯?”刘彻嘴里含着一颗枇杷,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那枚玉钩,你随身带着,别弄丢了。”
刘彻把枇杷咽下去,擦了擦嘴角,笑了。
“朕当然会带着。这是你给朕的东西,朕死也不会丢。”
月白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
别说“死”这个字。
她不想再听到这个字了。
尤其是在做了那个梦之后。
···
夜里,月白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手中握着自己的玉钩,神识沉浸在灵泉空间里。
长生不老药的封印又淡了许多,已经到了半透明的程度。她能清楚地看到那枚丹药的模样——通体金色,光华流转,散发着一种让人心旷神怡的清香。
“快了。”她喃喃自语,“快了。”
可封印解开的最后一步,需要……
月白的脸又红了。
她将玉钩贴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闭上眼睛。
四千年的仙龄,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听过?可事到临头,她还是觉得羞。
嫦娥姐姐要是知道她在想这些,一定会笑话她的。
“姐姐?”青禾的声音从外间传来,“你还没睡啊?”
“就睡了。”月白应了一声,将玉钩握紧,躺回床上。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刘彻今天的笑脸——吃枇杷吃得汁水横流的样子,说“死也不会丢”时认真的样子,还有河间那天他掰开她手指时,小心翼翼的样子。
那个老皇帝啊。
六十岁了,还像个孩子一样。
月白嘴角翘了起来,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摊开的右手上。
玉钩静静地躺在掌心,月白色的光泽比月光还要温柔。
···
同一片月光下,宣室殿里。
刘彻没有睡。他坐在御案后,手中握着那枚玉钩,拇指在上面慢慢摩挲。
张汤进来送茶,看到皇帝这幅样子,悄悄把茶放下,又悄悄退了出去。
刘彻没有注意到他。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手中的玉钩上。
这枚玉钩,他带在身上快一个月了。每天都要拿出来看好几次,握在手里,感受它的温度。它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力量——握久了,心里就踏实,像握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想起河间那天,月白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展开,玉钩露出来的那一刻。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紧张。他怕打不开,怕打开后什么都没有,怕天降的祥瑞只是一场空。
可他打开了。
掌心里真的有东西。
那一刻他就在想——这是老天给他的,谁也抢不走。
“月白……”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个名字,他念了一辈子都不会腻。
窗外月光如水,宣室殿的灯火彻夜未熄。
六十一岁的汉武帝,握着一枚玉钩,像个少年一样,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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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诸天万界
天幕亮起,金光流转。
【第五章·玉钩 播放完毕。下一章预告:《长生》】
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坐在两仪殿的台阶上,看着天幕上刘彻手握玉钩辗转反侧的画面,忽然转头对长孙皇后说:“皇后,朕想出去走走。”
长孙皇后给他披上披风:“陛下想去哪儿?”
“河间。”李世民说,“朕想去河间看看。”
长孙皇后沉默了片刻,轻轻握住他的手:“陛下,那是人家的河间,不是咱们的。”
李世民苦笑:“是啊,朕的河间,早就不是当年的河间了。”
叶罗丽仙境——
王默:“那个皇帝说‘死也不会丢’的时候,我竟然有点感动。”
建鹏:“你不是说他老吗?”
王默瞪他:“老就不能深情了吗?年纪大就不会爱了吗?你这是年龄歧视!”
建鹏被怼得哑口无言。
罗丽在一旁偷偷笑。
宝莲灯世界——
杨戬看着天幕,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两枚玉钩,子母相连。她倒是会留后手。”
杨婵好奇地问:“二哥,你说什么后手?”
杨戬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殿内。
哮天犬小声对杨婵说:“主人的意思是,那枚子玉钩可以用来传递东西。月白要是想给皇帝什么丹药,不用亲手给,通过玉钩就能送过去。”
杨婵恍然大悟:“难怪妹妹不着急。”
沉香仰头问:“娘,小姨要给那个老皇帝吃丹药吗?吃了会长生不老吗?”
杨婵摸了摸儿子的头,不知该怎么回答。
杨戬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吃了再说。”
三个字,意味深长。
天幕上,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在月白握着玉钩入睡的侧脸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期待,有甜蜜,还有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