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青禾带回来的,带着一肚子愤懑。
“姐姐,那些人真是不死心!”青禾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气得腮帮子鼓鼓的,“方士李方,还有河间太守,又凑到一块儿了。奴婢亲耳听见,他们要把那个赵氏女再献上来,说什么‘玉钩祥瑞不可辜负’,今儿下午就送到宣室殿去!”
月白放下手中的竹简,目光平静如水。
“陛下知道吗?”
“不知道!他们背着陛下商量好了要给‘惊喜’呢!”青禾急了,“姐姐,你可得想个法子,那个赵氏女听说生得也不差,万一陛下真开了她的手……”
“开了就开了。”月白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洒进来,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后宫佳丽三千,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可是姐姐你……”
月白回过头,冲青禾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又笃定,像一个看透了一切的长者安抚急躁的孩子。
“青禾,去帮我找一条月白色的面纱来,要最薄的那种,透光不透脸。再拿一套素白的舞衣。”
青禾一怔,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姐姐要……”
月白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轻轻“嘘”了一声。
“别声张。”她望向窗外宣室殿的方向,嘴角微微翘起,“下午未央宫上空,会很热闹。”
···
未时三刻,宣室殿前广场。
刘彻站在台阶上,身后跟着张汤和几名近侍。他面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心中却已有几分不耐。
河间太守和方士李方跪在阶下,身后是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马车帘子低垂,隐约可见一名女子端坐其中,身着华服,珠翠满头。
“陛下。”李方叩首,语气恭谨却藏着一丝得意,“臣等前番在河间,月夫人天降,实乃旷世祥瑞。然赵氏女亦天赐奇女,自幼手握玉钩,非天子不能开。臣等不敢藏私,特献于御前,以彰陛下天命所归。”
刘彻淡淡扫了他一眼:“朕上月开过一只手了,不想再开第二只。”
李方早有准备:“陛下容禀,月夫人手中的玉钩与赵氏女手中的玉钩,一为天降,一为地生,二者相辅相成,皆为陛下千秋万代之兆!”
刘彻正要开口,忽然听到周围传来一阵惊呼。
他抬起头,瞳孔猛地一缩。
未央宫上空,不知何时飘来了漫天花雨。
不是风吹落的——风不会同时吹来桃花、杏花、桂花、梅花。那些花朵从虚空中凭空绽放,粉的、白的、金的、红的,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如同上天打开了花神的宝匣,将人间四季的芬芳在一瞬间倾泻而下。
所有人都仰起了头。
然后,他们看到了她。
一个白色的身影从漪兰殿的方向升起,轻如云絮,翩若惊鸿。她飞在半空中,离地约三丈,素白的舞衣在风中舒展如莲花,长发如墨缎般在身后飞扬。月白色的面纱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可那双眼睛也很快转了过去。
她背过了身。
从始至终,她背对着宣室殿,背对着广场上的所有人,只将一个清丽绝尘的背影留给众人。
刘彻看到那个背影,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背影……怎么那么像……
他不敢确认。她飞得太高,舞衣太宽,长发遮住了大半身形。可那种遗世独立的气度,那种不属于人间的轻盈,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李方的脸色变了。
他仰头看着半空中那个背对着众人的身影,心中警铃大作。又是她?不可能,月夫人应该在漪兰殿里,怎么可能飞上半空?而且她背对着所有人,连脸都看不见——这算什么?
可花雨实实在在地落在他的头上、肩上,真实的触感让他无法自欺欺人。
马车里的赵氏女掀开帘子,只看到半空中一个白色的背影,衣袂飘飘,长发飞扬。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可光是一个背影,就让她觉得自惭形秽。
那背影太美了。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宽大的舞衣被风吹起时,露出纤细的脚踝,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她不是在跳舞——她是在云端漫步,是在花间穿行,是在用身体书写一首所有人都看得懂却永远写不出的诗。
月白在半空中缓缓抬起双手,依然背对着众人。
她的手指在空中轻点,便有一朵朵桃花从指尖绽放,飘飘扬扬地落下去。她的手臂舒展如白鸟展翅,便有杏花如雪般纷飞。她旋转时,身体画出一个优美的圆弧,裙裾如莲花盛开,海棠花从她脚下涌出,铺成一条花河。
她跳的是飞天舞,却不是人间乐师编排的那种。
人间的飞天舞,模仿的是壁画上的仙女姿态,一招一式都有规矩。而她的舞,没有规矩,没有套路,每一个动作都是自然的流淌——因为她本就是天上的仙子,她的身体记得如何在天上飞翔,如何与风共舞,如何让花听从她的召唤。
可她始终没有转身。
刘彻站在台阶上,目光牢牢锁定那个背影。他想看到她的脸,想看看到底是不是月白,可她像是故意的一般,每一次旋转都恰好将正面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面纱遮住了她的面容,背影挡住了她的身份。
她知道下面有人在看。她正是要让他们看——但只看她想让他们看的。
“这是……”张汤在一旁惊得说不出话,“这是神仙啊!”
刘彻没有接话。他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她飞舞时偶尔露出的手腕——那只手腕纤细白皙,腕骨微微凸起,和她记忆中月白的手腕一模一样。
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是她。
一定是她。
这丫头……
···
月白在半空中跳了约一盏茶的功夫。
她听到了下方的惊叹声、吸气声、甚至有人跪地叩首的声音。她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方士李方的脸色一定精彩极了。
河间太守苦心经营的“玉钩奇女”,在她这场花雨飞天之舞面前,还剩下什么?
她故意背对着他们,不让他们看到脸——这样更好。看不到脸,他们就会猜测、会恐惧、会敬畏。未知的东西,永远比已知的更让人胆寒。
而她,不需要他们知道她是谁。
只需要他们知道——真正的祥瑞,在这里。
最后一个动作,月白双臂向上舒展,双袖如白鹤亮翅般展开,漫天花朵在一瞬间汇聚成一条彩色的河流,从她脚下倾泻而下,如瀑布挂川,如银河落天,将广场中央铺成一片绚烂的花毯。
然后,她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轻轻飘向漪兰殿的方向,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从头到尾,她没有说过一个字,没有露过一张脸。
但所有人都记住了那个背影——素衣如雪,长发如墨,在花雨中翩然起舞,美得不似人间。
···
广场上一片寂静。
刘彻第一个回过神来,他用力抿住嘴角,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但眼中的光芒骗不了人——那种光芒,张汤已经很多年没在皇帝眼中见过了。
“李方。”刘彻的声音不咸不淡。
李方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声音都在发抖:“臣……臣在。”
“这就是你说的‘玉钩奇女’?”刘彻指了指广场上那一片绚烂的花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朕看,好像有人抢了你们的风头。”
李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他精心准备的赵氏女比不上人家一个背影?说那个飞天舞者根本不该出现?说他的一切算计在半空中的神迹面前碎成了渣?
河间太守已经瘫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刘彻没有再理会他们,转身对张汤随口吩咐了一句:“赵氏女既然送来了,就留在宫里做个婕妤吧。玉钩不必开了,朕没兴致。”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朝漪兰殿的方向走去。
脚步之快,袍角带起的风将两侧的铜鹤铜龟都吹得微微一晃。
···
漪兰殿。
月白已经换回了那身月白色的曲裾深衣,面纱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妆奁上,舞衣搭在屏风上还带着窗外花雨的香气。她端端正正地坐在窗前,手中握着那卷《诗经》,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青禾蹲在角落里,捂着自己的嘴,整个人激动得发抖。
“姐姐……你……你飞起来了……还有花……我看到了……我在窗户这里看到了……”她语无伦次。
月白翻了一页竹简,头也没抬:“嘘。”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刘彻大步走进来,衣袍带风。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月白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月白放下竹简,站起身,微微屈膝:“陛下。”
刘彻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呼吸还有些急促,显然是快步走过来的。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落在屏风上搭着的舞衣上。
沉默了片刻。
“你刚才……”刘彻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刚才一直在看《诗经》。”月白打断他,眼睛弯弯的,像两只月牙,“哪儿都没去。”
刘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微微抬起。月白的目光清澈如水,无辜得像一只小兔子。
“朕还没说你去哪儿了。”刘彻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朕要问‘你刚才去哪儿了’?”
月白眨了眨眼。
糟糕,说漏嘴了。
她垂下眼帘,长睫毛扑闪扑闪的,嘴角却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陛下多心了,我只是随口一说。”
刘彻松开她的下巴,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朕问你——半个时辰前,未央宫上空有人飞天唤花,跳了一支舞。朕看那个背影,眼熟得很。”
月白歪了歪头:“眼熟?陛下看错了吧。未央宫上空怎么会有飞天唤花的人?那一定是祥瑞,跟陛下求的长生不老药一样,都是祥瑞。”
刘彻被她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这小狐狸,还会拿话堵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月白的鞋上——那是一双干净的软底绣花鞋,鞋底边缘沾着一片小小的粉色花瓣。
桃花瓣。
刘彻弯下腰,从她鞋边拈起那片花瓣,放在她眼前晃了晃。
月白的笑容顿了一下。
“这是什么?”刘彻问。
“……可能是风吹进来的。”月白面不改色。
“风能吹进来桃花瓣?漪兰殿前种的都是兰花。”刘彻将那瓣桃花放在矮几上,直起身,看着她,“月白,朕不管你是不是飞上去的那个人,朕只问你一句——你跳舞的时候,有没有摔着?”
月白怔住了。
她以为他会追问、会逼问、会拿出帝王的威严来审问她。可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担心她有没有摔着。
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没摔着。”月白的声音轻轻的,比风还轻。
“那就好。”刘彻点了点头,走到矮几前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若无其事地说,“那个赵氏女,朕封了她婕妤。玉钩没开,朕没兴致。”
月白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陛下为什么没兴致?”
刘彻放下茶盏,看着她,目光深沉而温柔:“因为朕已经开过一只手了。那只手里有朕想要的世间最好的东西。其他的,朕不稀罕。”
月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掌心的玉钩。
灵泉空间深处,长生不老药的封印,又淡了一分。
而且这次,淡得比以往都快。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玉钩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花雨已经停了,但广场上的花毯还在。夕阳的余晖洒在那片五彩斑斓的花瓣上,像一幅人间最绚丽的画。
青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中,刘彻忽然伸出手,将月白耳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他的手指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的茧,可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一片花瓣。
“以后想跳舞,”他低声说,“在殿里跳给朕一个人看就行。不用飞那么高,也不用让那么多人看。”
月白抬起眼帘,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苍老的、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光。
那不是占有欲,不是好奇心,不是对长生不老的渴望。
那是一个老人,想把最好的东西藏起来、只给自己看的——私心。
“好。”月白轻声回答,“以后只跳给陛下一个人看。”
刘彻满意地笑了,收回手,端起茶盏,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悠然地喝了一口。
可月白看到,他端茶盏的手指,微微在抖。
六十一岁的汉武帝,手心在出汗。
她低下头,嘴角的梨涡深深地陷了下去。
···
这天夜里,月白躺在床上,将玉钩贴在胸口,神识探入灵泉空间。
封印又淡了许多。
她仔细感应了一下,发现这次封印的消散,不仅仅是刘彻的心意所致——还有她自己的。
她也在意他。
四千年来,她第一次在意一个人。
不是对二哥的敬爱,不是对三姐的依赖,不是对嫦娥的亲近。而是一种陌生的、温暖的、让她心跳加速的……在意。
“娘啊……”她对着黑暗喃喃自语,“你给我留下的这枚丹药,怕是要比我想象中解封得更快了。”
窗外月色如水,漪兰殿的兰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远处宣室殿的灯火还亮着——刘彻还在批奏折。
月白侧过身,透过窗户看向远处那一点微光,忽然觉得,凡间的夜晚,比月宫暖和多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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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诸天万界
天幕亮起,金光流转。
【第四章·回春 播放完毕。下一章预告:《玉钩》】
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月白那个背对众生的飞天背影,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皇后,你说……朕这辈子,能见到这样的仙子吗?”
长孙皇后轻轻摇头:“陛下,仙子已经见过了。天幕上那个,就是。”
李世民苦笑:“是啊,朕见过了。可朕的未央宫上空,永远不会有花雨落下来。”
长孙皇后握住他的手,没有再说。
叶罗丽仙境——
王默双手捧着脸,眼睛里全是小星星:“她好美啊!连背影都那么美!那个老皇帝肯定认出她了吧?”
罗丽飘在空中:“应该是认出来了,你看他后来又去漪兰殿了。”
建鹏嘀咕:“这皇帝挺能装啊,明明认出来了还装作不确定。”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这叫默契。你不懂。”
建鹏:“……行吧。”
宝莲灯世界——
杨戬看着天幕上月白那个旋转的背影,天眼微微发光。他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杨婵倒是忍不住了,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这丫头……从小就爱出风头。在天上的时候就喜欢在桂树上跳舞,现在到了人间还是这样。”
沉香仰头问:“娘,小姨跳舞好看吗?”
杨婵摸了摸儿子的头:“好看。你小姨是月宫里跳舞最好看的仙子。”
杨戬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只给一个人跳那段话……她倒是会说。”
杨婵看了二哥一眼,忽然笑了:“二哥,你是不是觉得妹妹长大了,有点舍不得?”
杨戬面无表情:“不是。”
哮天犬在旁边小声说:“主人就是舍不得。”
三尖两刃刀闪了一下光。
哮天犬躲到了杨婵身后。
天幕上,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月白侧身看着窗外远处宣室殿的灯火,嘴角带着笑意入睡的侧脸。
那笑容太甜,甜到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忍不住弯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