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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线·醒来

系统:只要我们在一起

最后一个画面消散的时候,灰白色的天终于暗了。

不是那种慢慢退去的暗,是像有人猛地关掉了灯。许鑫蓁站在一片彻底的黑暗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街道,没有训练室,没有赛场,没有那个缠着肌贴的身影。只剩他自己。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不是摔落,是那种很缓慢的、像沉入水底的坠落。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但压不实,总是隔着一层透明的什么。右手——不疼的、完好的右手——在黑暗中攥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攥到。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很深的、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地方翻上来的。是那个世界的最后一段画面结束前他看到的那一幕——九尾坐在空荡荡的训练室里,凌晨三点,右手搁在桌上,肌贴已经撕掉了,露出手腕上那片肿得发亮的皮肤。屏幕上是微信的聊天窗口,对方没有备注,只有一句孤零零的“加油”。他没有回。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训练室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明一灭地闪着,像某种快要熄灭的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那个世界的光在他闭眼的瞬间彻底熄灭了。

坠落感在这时停了下来。

许鑫蓁猛地睁开了眼睛。

上海DNG基地五楼,他自己的房间。窗帘没有拉严实,外面的光透进来一条缝,落在地板上。空调的低频嗡嗡声从天花板上传下来,很轻,很稳。枕头边上是他的手机,屏幕朝下扣着,充电线从床头柜一直连过来。右手搭在被子上,掌心朝上,手指自然蜷着。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没有肌贴。没有浮肿。手指活动的时候骨节咔咔响了两次,清脆,不疼。但手腕的根部有一点点酸——不是炎症的那种刺痛,是睡姿不对压出来的那种酸。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三秒钟,确认了那只是压出来的酸,不是别的什么。

那是梦吗?应该是梦的。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坐起来,右手撑着床垫,把重量压上去试了一下。手腕反馈回来的只有正常的支撑感,没有任何异样。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皮肤很薄,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跟梦里那只“干净”的手一模一样。但他心里很清楚,梦里还有另一只手,从手腕到手掌心缠着肌贴,浮肿的、发烫的、在操作间隙里止不住颤抖的手。

那双手跟他现在这双手共用同一个名字。

许鑫蓁把脚放进拖鞋里,站起来。右手自然而然地垂在身侧,不疼。他站在床边,闭上眼睛,试图把梦里的画面从脑子里清出去,但那些画面不走。灰白色的天,灰白色的光,没有冠军的另一个自己,右手缠着肌贴打排位的另一个自己,在赛后环节右手抖到签不了名的另一个自己,对着镜头说“手也确实有点痛”的另一个自己。这些画面像是有人用很细的针刻在了他的视网膜内侧,闭上眼睛的时候比睁着眼睛的时候还清楚。

他没有去洗脸。他穿着拖鞋走出了房间。

走廊很安静。久酷的房间门关着,无畏的房间门关着,小落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均匀的呼吸声——睡得挺沉的。钎城的房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他起得一向很早,可能在复盘录像,可能在打巅峰赛,可能在发呆。许鑫蓁从钎城门前走过,没有敲门,但他走了两步之后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从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但他站了两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电梯下到四楼。

训练室的门是关着的。他推门进去,按下墙上的开关。灯一根一根地亮起来,先是最靠近门口的一根,然后是中间的两根,最后是窗户边上的那根。五台电脑整整齐齐地摆着,五把电竞椅归位在各自的位置前面。昨天用过的外设已经被保洁阿姨收拾过了,桌面干干净净。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没有开电脑。他把右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看着自己那只没有伤的手。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下,看着手背上那些青色的血管。

训练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么早?”

许鑫蓁转过头。钎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头发没有打理,塌在额前。钎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空着的电脑屏幕,没问他为什么不开电脑,也没问他为什么这么早在这里。钎城端着水杯走进来,在自己的位子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那张蓝白色的壁纸上映着DNG的logo。钎城还是没说话,但他坐在那里,就在许鑫蓁右边隔了一台电脑的距离。

许鑫蓁把右手从桌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不疼。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训练室的天花板。灯管全部亮着,没有一根是坏的,光很均匀地洒下来,落在每一台电脑上,落在两把电竞椅之间的空地上,落在他和钎城身上。

他想起梦里那根一明一灭的灯管,想起那个九尾仰头看着那根坏掉的灯管,想起那个训练室里只有一个人。那个画面跟现在这个画面重叠了一下,但很快就分开了。

“你今天话很少。”钎城的声音从右边传来,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训练室里听得很清楚。

许鑫蓁没有转头。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做了个梦。”

钎城没有问什么梦。他嗯了一声,键盘响了一下,大概是切进了某个界面。

许鑫蓁也没有继续说。他低下头,重新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没有肌贴的痕迹,没有反复发作的炎症留下的任何印记。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咔咔响了几声。这个声音他在梦里听了无数次——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在空无一人的训练室里,在另一个自己每一次短暂的、连微笑都来不及的胜利之后。但那个声音在梦里永远带着一点涩,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骨缝里。

现在这个声音是脆的,干净的,没有涩意。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训练室的天花板还在,灯管还亮着,钎城还在右边隔了一台电脑的位置上坐着,键盘还在响。

许鑫蓁把手放回桌上,打开了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看到了桌面上那张壁纸——五个人在2026年挑战者杯决赛的金色雨下拍的合照。他站在正中间,身后是四个人的影子。他盯着那张壁纸看了两秒钟,然后把鼠标移到了训练模式的图标上。右手握上手机的那一刻,他感觉到手腕处传来一点很轻微的酸胀——不是梦里那种让人想把手砍掉的疼,只是睡姿不对压出来的那一点点酸。这点酸会在他打了两局排位之后彻底消失,就像过去三年里每一个普通的早上一样。

他锁了不知火舞,进入了训练模式。

梦里的另一个自己打火舞的时候,每一个扇子都带着一种很沉的东西,不是重,是沉,像是有人在他手腕上绑了看不见的沙袋。许鑫蓁在训练模式里放了一个二技能,扇子飞出去,精准地命中了河道的野怪。他又放了一个,又中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扇子都飞得很轻,像是没有重量。

许鑫蓁忽然想起梦里那个九尾在空荡荡的训练室里看的最后一条消息。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形容那种感觉,但他忽然很想在这个没有伤的真实世界里坐得更久一点,窗外上海的早春还带着凉意,训练室的门半开着,走廊里传来无畏打哈欠的声音和小落在远处喊“野哥你踩我拖鞋了”的抱怨。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白年遇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早饭做好了,有排骨面。”

他右手握住手机回了两个字:“就来。”

然后他站起来,右手垂在身侧,不疼。

那个梦还在。他知道它不会走了。它会一直留在他的记忆里——灰白色的天,缠着肌贴的手,没有金色的雨,一个在所有赛场上都差了一步的、跟他用着同一个名字的人。那个人走过的每一条路他都看得见,但那些路不是他的。他的路是有颜色的,是蓝白粉的队服,是九层楼的基地,是三楼食堂永远蒸得刚刚好的米饭,是四楼训练室里钎城在他右边隔了一台电脑的位置安静坐着的每一个早晨。是他的右手从2023年打到2026年拿了无数个冠军之后依然只酸不疼的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晨。

许鑫蓁走出了训练室。走廊里小落正在跟无畏抢最后一碗排骨面,久酷端着碗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热闹,钎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训练室出来了,站在电梯口等电梯。他看到许鑫蓁走过来,没有问他还好吗,没有问他梦到了什么,只是把电梯门按着等他走进去。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许鑫蓁看到轿厢壁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跟梦里那个九尾一样的脸,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

电梯往下走。三层到了。门开的时候,食堂的香味涌了进来,混着白年遇坐在角落里捧着米饭碗的笑声和赵阿姨那句“排骨面管够”的招呼声。许鑫蓁最后一个走进食堂,右手端着一碗面,左手拉开椅子坐下。阳光从三楼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他握着筷子的右手上。

那只手没有伤。

那只手以后也不会有伤。

他低头吃了一口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