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的夏天。
灰白色的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许鑫蓁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场馆里。
不是观众席。他站在通道的出口处,身体有一半藏在阴影里。眼前的场馆灯火通明,观众席上坐满了人,大屏幕上滚动着BP的画面。他认识这个场馆——2023年的KPL夏季赛赛场。但他不是来打比赛的。
他站在这里,但没有人看他。场馆里的每一个人、每一束光、每一声响动,都绕过了他,像是在他的身体上穿了一个洞。
镜头扫过比赛席。他看到了广州TTG的五个队员——清清、不然、紫幻、风箫、帆帆。紫幻坐在他曾经坐了将近五年的位置上,正在调试设备。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表情专注,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别的什么。
九尾站在通道的阴影里,看了很久。紫幻的操作不差,甚至可以说很好。中路对线稳得住,支援节奏踩得准,团战站位找得精。这就是教练组想要的——一个不出错的中路。而许鑫蓁知道自己不是不出错的那种选手,他是敢赌的那种,赌赢了就是神来之笔,赌输了就是送。
赌和不赌之间,TTG选了后者。
夏季赛的赛程在他面前快速推进。灰白色的光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时间往前推。他看到了TTG一场接一场地赢——常规赛S组第一、季后赛胜者组一路高歌、总决赛对阵重庆狼队。那场总决赛他在那个世界没有看过,但在这个梦里的灰白色画面中,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也许永远不想看到的场景。
TTG的水晶在决胜局爆炸的那一刻,金色雨落了下来。台上的五个人抱在一起,有人哭了,有人笑了。银龙杯从台上升起来的时候,解说席上有人在喊“TTG队史第一个总冠军”。
然后他看到九尾走到了台上。
替补。TTG九尾在赛后被叫上台。他站在五个首发队员旁边,跟全队一起捧着银龙杯合影。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面对镜头时习惯性的、说什么都多余的表情。金色雨落在他肩上,但这不是他的冠军。现场镜头切到他身上的时间不超过两秒。
场馆里的光暗了下去。
下一个画面亮起的时候,他站在一间训练室里。
TTG的训练室。灯光比DNG的训练室暗一些,设备差不多的配置,但空气里有种不一样的氛围——那种你努力想融入但身体里某个部位一直在跟自己说“你不在其中”的氛围。
九尾坐在训练室的角落里,一个人。屏幕上开着排位赛的英雄选择界面,他还没有点确定。右手——干净的、没有肌贴的右手——放在桌上,指尖轻轻地敲着桌面。他看了一眼坐在训练室另一端的五个人,五个人围在一起,讨论着什么。没有人看他,不是故意的,是因为他们讨论的东西里确实没有他需要参与的。他是替补。替补不需要参与战术讨论,替补只需要在排位里保持手感,在教练需要的时候顶上。
他选择了不知火舞,进入了游戏。排位赛打得很顺,火舞的单杀镜头一个接一个。操作秀得飞起,对面中单连他影子都摸不到。但屏幕外的训练室里,另外五个人的讨论声越来越小,训练赛开始了。耳机戴上之后,他所在的角落里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手指敲击屏幕的声音。
九尾抬头看那个坐在角落里的自己。那个人没有看他。那个人低着头,屏幕上的火舞刚刚单杀了对面打野,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是一把排位赛,赢了不会有观众喊,输了没有人骂。他赢了。他把火舞的操作拉满了,每一个扇子的角度都准得像是量过的。这改变不了任何事。
光又暗了下去。
2024年。
灰白色的光再次亮起的时候,九尾站在一个直播间里。九尾坐在电脑前,穿着LGD.NBW的队服。胸前印着的队名换了,身后背景墙上的logo换了,但脸还是那张脸,右手腕上多了一层东西——肌贴。从手腕一直缠到手掌心,在直播间的补光灯下反着一点微弱的米白色光。
屏幕上弹幕滚得飞快。有人在刷“欢迎九尾”,有人在刷“手伤好了吗”,有人在刷“LGD加油”,他在回答弹幕的问题,声音不大,但语气是松弛的。说了一句“手伤还好”,又说了一句“能打”。弹幕又问转会的事情,他停了半秒,说了一句“ttg是个好俱乐部”。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九尾站在直播间角落里看着。他看到那个自己说那句话的时候,右手的拇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来回搓了一下。
直播间的光暗下去,画面跳到了赛场上。2024年春季赛,九尾时隔194天重回赛场。第一场赢了,镜头给到他脸上——不是笑,是一种松了口气的表情,像溺水的人终于把头探出了水面。但故事没有往好的方向走。常规赛前两轮打完,LGD掉进了A组。镜头里的九尾在赛后收拾外设,表情跟之前没什么区别。但九尾站在那个世界的角落里看到了——那个自己在走下台的时候,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攥着什么东西。
夏季赛前一天。俱乐部发了公告,九尾因手伤困扰无法参加夏季赛首场比赛。评论区里“希望小队长早日康复”和“九尾还能打吗”混在一起。九尾刷了五分钟,把手机扣在桌上。房间里只剩空调的嗡嗡声。九尾站在另一个角落里,隔着一整个房间的距离看着那个低着头的人。他忽然想走过去,但他知道走过去没有用。那个人不会看见他。
画面再跳。
2024年的某个深夜。
九尾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手机放在旁边的桌上,屏幕还亮着。楼下是杭州的夜景。右手搭在膝盖上,肌贴的边缘在路灯的光里露出一截。他发了一条动态,字不多。他说手也确实有点痛。然后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天上没有星星,杭州的夜色是灰蒙蒙的,像洗不干净的旧床单。
“痛。”他说了一个字,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场馆里的金色雨后来下过很多次。灰白色的光在九尾面前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像有人翻一本写满了字的、厚得不像话的书——TTG的银龙杯、LGD的胜场、Hero的短暂停留、每一个倒在半路的赛季。每一场金色的雨都落在别人的肩膀上,落在他的肩膀上的时候,已经是雨水的尾巴了,稀稀拉拉的,没什么分量。
2025年夏天。他站在另一间训练室里。南通Hero久竞的基地,他租借到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九尾在打训练赛,右手上的肌体贴法又变了,这次从手腕一直缠到了虎口。训练赛打到一半,他忽然皱了一下眉,几不可见,但九尾在那个世界的角落里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人在操作的间隙里活动了一下右手腕,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打。
后来在Hero的赛后环节,他的右手抖动得太厉害,签不了名,握不了笔,也没办法跟粉丝合影。俱乐部发了致歉声明。九尾站在角落里看那个人走出场馆,右手藏在卫衣口袋里,从停车场走过的路不长,他没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一个人上了车。
2025年冬天。他又回到了杭州LGD.NBW。灰白色的光里,九尾从车上下来,拎着外设包往基地里走。肌贴还在,右手上那些反复发作的炎症一直跟着他,从广州跟到杭州,从杭州跟到南京,又从南京跟回杭州。他换过三个队伍,队友换了一批又一批,右手上的伤一样都没少。
训练室里的电脑亮着。九尾坐在屏幕前,排位赛的读秒已经结束了,他还没有锁英雄。他活动了一下右手,骨节咔咔响了几声。屏幕上弹出来一条消息——不是比赛邀请,是一条新闻推送。“KPL传奇选手九尾,无冠之名,却从未放弃。”他看着那条推送看了几秒,然后划掉了。锁了不知火舞,进入游戏。屏幕上的不知火舞还在扇着扇子,数据面板上的击杀数还在往上跳。
灰白色的光在无数个画面之间跳转。常规赛、季后赛、卡位赛,胜利一场一场地翻过去,失利也一场一场地翻过去。九尾站在光与光的缝隙里,把右手举到眼前。不疼的、完好的、没有肌贴没有炎症的右手,在梦里干净得像不属于任何人的手。他想把这只手攥紧,但每一次攥紧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另一只手上那些疼痛的痕迹——不在这只手上,但在另一个地方,跟他共用同一个名字、同一张脸、同一具身体的某个地方。他说不清楚那是哪个地方,但它在那里,一直都在。
光再一次暗下去的时候,他站在原地没动。灰白色的天没有变过,太阳没有出来过,雨也没有下过。那个世界的颜色从来没有变过。
灰白色的天,灰白色的光,灰白色的没有尽头的路。那条路上有一个九尾,跟他用同一个名字,跟他长着同一张脸,跟他说着同一句话——“痛。”
九尾站在那个世界的尽头,闭上眼睛。天是灰白色的,地是灰白色的,所有的路都在灰白色的光里看不见尽头。但他听到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那个没有颜色的世界,穿过那些金色的和他从来没有拥有过的雨。
不是恭喜。
不是辛苦了。
只有一个字,很轻,像落在水面上的灰。
“……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