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核心人物与卫兵队长:卫兵队长任渊的值班日志
我叫任渊,王都卫戍部队君主近身安全主管,三等公爵。今年十七岁,黑龙纯血,红瞳。百里任寒是我远祖的远祖,隔了很多代,血缘淡到只能靠族谱才能连上。但就是这一丝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血缘,让我成了百里家最后的保险。
六位签署人——路德维希亲王、九黎王后、欧根亲王、俾斯麦大法官、铁公爵、加里波第——联名授予我两项特权:对新王婚姻的非公开否决权,以及选姓百里的姓氏特权。否决权至今没用过。姓氏也没改过。我还是姓任。不是不想改,是不配。百里这个姓太沉了,凯撒一个人扛着,我站在旁边替她挡挡风就行,不用扛。
我的口袋里永远有一把折叠伞。下雨前放进凯撒陛下的口袋。她三岁那年从二楼窗户爬出来,头先着地,血混着碎玻璃碴糊了半张脸,老国王赶到的时候她正趴在泥地里试图站起来。那天没下雨,但老国王后来跟我说:“你记住,她淋不得雨。不是身体淋不得,是心里淋不得。”从那以后我的口袋里就多了一把伞。不是我自己放的,是芦花鸡叼来的。它把伞放在我桌上,歪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知道该怎么做。”
凯撒九岁了。她现在每天早上自己煎土豆,盐还是经常放多。我站在厨房门外,不进去。她不需要我帮她放盐,她需要的是煎完土豆之后有人把盘子端到桌上。那是她自己的事,我不插手。但下雨前,我会把伞放进她口袋。她不谢我,也不看我。她摸到伞的时候会停顿一下,然后继续走路。那一下停顿就够了。
老国王死后一千多年了。他的躯体被分尸,但意识在时空裂缝里凝成了实体。他建了断角旅店,当引渡亡魂的前台。每周两次,他以私人医生的身份回王宫侧厅,给九黎王后做诊疗。穿白大褂,戴眼镜,额角的断疤被眼镜框遮住大半。他用的消毒手法和黑龙族战场医疗营的标准操作流程完全一致。御医们都知道有这么一个“民间医师”,但他们从不打听。不打听是因为九黎打过招呼:“不该问的别问。”
我第一次见到“那位医师”是在王宫走廊里。他刚从侧厅出来,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提着药箱。他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是黑色的——戴了特制的隐形眼镜,遮住了红蓝异瞳。但他忘记遮断疤了。眼镜框没遮全,疤痕露出一小截,我认出来了。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我们擦肩而过。走了两步他停下来,说:“伞带了吗?”我说:“带了。”他点了下头,走了。
他不知道我是谁。但他知道我站在凯撒门口。这就够了。
百里任寒那一脉绝后了。老国王的外公,黑龙族老族长,墓碑上刻着“没等到,但没白等”。他没等到阿生回来,也没等到幽晴转生。但他等到了凯撒。凯撒出生那年他已经死了很久了,但他的墓碑前多了一束野花,没人知道是谁放的。可能是芦花鸡,也可能是老国王。老国王不承认,芦花鸡也不说。
百里家现在只剩凯撒一个人。她头上的铁棘王冠是老国王那顶,太大了,她扶着。扶王冠的手有时候会换,但王冠从来没掉过。不是她扶得稳,是王冠知道不能掉。掉了就没人扶了。
六位签署人给我特权的时候,路德维希亲王对我说了四句话。第一句:“你不必喜欢她。”第二句:“你只需要保护她。”第三句:“保护不是替她挡刀,是让她不需要你挡刀也能活着。”第四句:“如果有一天她不需要你了,你就退休。退休金照发。”
我问亲王:“我退休了干什么?”
亲王说:“去断角旅店喝茶。茶凉了有人换。”
我还没去过断角旅店。但我知道它在哪。时空裂缝里,壁炉的火永远不熄。老板在柜台后面擦匕首,客人坐在角落喝凉茶。窗台上的落叶每天有人收。角落有一把空椅子,从来不让人坐。
那把椅子是留给阿生的。阿生是老国王的初恋,十六岁死了。老国王死前念的是他的名字,不是九黎。王后知道,她从来不提。
我见过九黎王后收落叶。天不亮就来了,蹲在侧厅窗台边,把昨天的叶子一片一片捡进旧布袋。布袋缝了很多次,针脚密密麻麻。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老了。她比老国王大八百岁,老国王死了一千多年,她快两千岁了。但她还在收落叶。不是等老国王回来,是等一个不会回来的日子。
凯撒不知道这些事。她只知道每天早上煎土豆,放盐。盐放多了就多喝一杯水。她不知道她的外公每周两次回王宫给她外婆做检查,不知道她的外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收落叶,不知道她的卫兵队长口袋里永远有一把伞。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明天早晨还能自己去厨房拿两个土豆。
这是老国王说的。我记着呢。
芦花鸡蹲在钟楼上,歪头看着这一切。它不参与,它只确认。确认王宫还在,凯撒还在,九黎还在,我还在。确认完就咕噜一声,翻译过来大概是:“都还活着。明天再来看。”
明天我还会站在厨房门外。口袋里的伞叠得整整齐齐。雨还没下,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