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javu,不少老歌会以它作为名字。
他对感情方面的事时常迟缓而麻木。
頌到现在没有任何“动容”,只是忽然觉得,时间变得很慢,关于熵增的科学定律全然失灵,像沙漏那样流逝的东西在这个瞬间停滞,空气里灰尘缓慢地漂浮。
他缓慢地呼吸,眨眼,睫毛缓慢地触摸着下眼睑;在庞大、永远不会消弭的光晕之中,她稳稳站在光面组合而成的折角处,脸上的绒毛清晰可见。
嘴唇微不可见地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能脱口而出她的名字。
沉默中的空间过于狭长,他罕见地不能免俗于对“情绪”的需求,情绪不存在真实的价值,就像被褥在永远恒温房间中多此一举,轻盈地笼罩他的大腿,却可以填补此刻狭长的沉默,他不自然地拉起更多盖到身上。
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任何从牙齿走出的音节。
頌从短暂失神中恢复过来,他平静下来。
頌我不认识你。
谌彻我是谌彻。
頌嗯。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谌彻我救了你。
她靠近,蹲下来解开他的罩袍,熟练地展示痊愈一半的伤痕给他。
谌彻两天前的事情,完全不记得了吗?
她的手心温度很低,正完全公正地进行着伤口检查,至少在他的感受上是这样。
頌没有因为伤口疼痛。
他缺乏情感,疼痛神经也并不敏锐。
他们这一代的人都这样。22世纪,上流社会的童年,冰冷又悲哀的厮杀经历,让很多继承人都进行过严格的疼痛管理和义肢更换,他便是其中一员。除了手,还有别的伤,控制疼痛的神经被当时极具前沿的深度疗法削得很薄很薄。
对方的手揭开缠在他腰上的纱布,腰上已经彻底结痂止血了。
頌抱歉,我不记得了,可能是芯片出了故障。
頌谢谢你帮我做这些。
谌彻笑了笑,她没有回答,在頌那皱巴巴的红棕色斑块上抹了碘伏。
頌你见过我的枪吗?
谌彻丢了,被人弄坏了,修不好。他们把你伤得不轻呢,看不清楚具体什么人,看背影又像最近制造混乱的流民?
他接过来,金属是冰的,比碘伏和谌彻的手要冰冷不少。
頌不是恋旧的人,但每天和它相处的时间最长,武器是武器的时候,总要小心存放,像护理义肢那样护理它,任何时候都要提起精神避免擦枪走火伤到不相关的人。
他对环境和人,细微到物件表面的清洁都缺乏信任,曾经无数次用酒精和干的丝绸擦拭枪身,它变成碎片以后乖顺地躺在手心,他曲起手指捏紧它。
頌能暂时把这些屏幕熄灭吗,我会补偿给你钱。
他忽然说。
谌彻挑了挑眉,没有说什么,却走到他身边,坐下。
房间中的全天候幕布顷刻间失声,如果碰到值得伤怀或者具有现实意义的特殊事件,人们会被赋予关闭屏幕一天的权力。
就像现在这样,即便枪对于警察来说只是工具。
他感激她的温柔,但关闭幕布需要相当复杂的操作,就算是頌本人,拥有某种特权的警察,也要登入虚拟机切换成任务模式才能彻底隔绝信息噪音,普通人不会有这种权限。
他略带疑惑看向谌彻,疑惑之下是异常的警惕。
他刚才都好像快要浸泡在产生人性萌芽的忧郁蓝调之中了,那是堕落,頌因为枪的碎片产生的那点情绪被更大的警惕轻易抹去。
他脸色变了变,而对方脸上还是带着他永远读不懂的笑容。
他想到永远这个词,庞大、缺乏力量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好像他很久以前便对谌彻如此疑惑。
頌讨厌失控。
断裂金属片边缘崎岖,如果他身上尚存一丝平日的余力,都能立刻就可以把面前的“救命恩人”摁在地上,用尖锐的部分放在她的脖子上质问她的企图,真实身份。
只是他暂时没有能力那么做,抵抗疲倦,和女人令人不适的熟悉感,在醒来的觉知完全能够控制身体之前。
頌你到底是谁?
谌彻一下握住頌抓紧枪支碎片的那只手,他的义肢。她力气不算大,技巧却很好。而他的身体状况又实在太虚弱了,没有防备女人突如其来的行为,当下最流行又昂贵的仿生手臂材质弹性很大,她利用这点把他的手臂完全向身后折叠。
记忆,无力地拼凑又被驱散。眼前始终是一番模糊的景象。
谌彻脸色真不好看,小頌,需要再睡会儿吗?
她的有条不紊自始至终存在着,頌艰难地想要睁开眼,机械手臂终端连接的是控制身体功能器官的躯干神经,他不得不因此像棉花那样躺在平坦的...狭窄,配齐这个世代无用之物的床、房间。
谌彻提供给他的床非常温暖,适宜睡眠。
他应该知道,对陌生人要建立至少是最基本的防备之心。
但下一秒,一句话把他的思绪敲入深渊。
谌彻亲爱的,好好睡一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