頌醒来时并不舒服,眼睛浮肿,在阳光,光污染抢占的普通房间,他顿感疲倦,四肢酸软不已,义肢快要掉下来,肉和金属连接处明显胀痛。
他其实不明白其中的原理,仅仅只是像每月按时缴税那样按照义肢打理需求定期维护。
手不称手的感觉还是时常蔓延上来,小到细胞,大到整件肢体,蚁虫顺着血管爬上来,细细地啃噬他的手臂、乃至心灵。
难以忍受的不仅仅是身体,或者那些在巨大屏幕上连续播放的取消订阅需要按小时计费的垃圾影片,他还闻到奶酪烤焦的味道和与之不匹配的檀木香薰。
很快,男人支撑着身体爬起来,这里拢共没有几件东西,布置复古简约,前现代风格,与每个缝隙里都填满了像素格的巨幕墙微妙地达成某种平衡,肥皂剧的音量被贴心地调到最低,悬挂门边衣架上的...
是熨平衣摆的花边衬衫,和一条崭新的连衣裙。
这是陌生女人的房间。
他眩晕无比,他努力回想半天前的事。
一天,两天前?
和其他公民在应对新型技术相关法律的“义务”要求下迭代出最新性能的脑芯片之后,自主思考已经拼凑不出多于三个小时的再多完整记忆了。
植入新型脑芯片的初衷是为了治疗在过量信息噪音影响下患上泛焦虑症的人,阻断时间流逝的速度越来越快带来的特定抑郁感,这与宇宙正以指数级地速度走向熵增有关。
哦,那又是完全不同的话题了。
芯片升级项目让人们尽可能过滤信息噪音和末世威胁,享受当下,就像上世纪人们为了重新获得更好的睡眠而发明了装载睡眠监测软件的智能手表那样。
睡眠变成有电子设备时时监测的睡眠,回忆同样不再是普通地想起发生过什么事,不需要“想起”,发生过的事安安心心流进芯片里,储存记忆能够极大程度控制创伤和焦虑,读取芯片储存好的内容:联机芯片全天候同步,准确到毫秒的记忆会根据用户需求投射到眼前。
可惜事与愿违,他没有检索到记忆库里关于这两天的任何“内容”,身体快要散架,脑细胞更像是面临解离,老实说,比起疲倦,面对失序的挫败感才是让他更加厌烦的情绪,他必须尽快返回到整齐的秩序世界里去。
精神世界...
他安静地观看成像在视网膜前空旷的电子界面,界面还是原始背景,简单的山,蓝天和白云,他们说这是为了致敬旧时代电脑系统的小设计,画面中画质和像素并不高,很多人从这样的过时界面中滋生不安的感觉,不过反而很喜欢,他认为旧时代电脑系统自带的背景就是秩序感。
他盯着假的蓝天白云调整呼吸,直到平静。
身上穿的衣服不是他的,白色宽大罩袍,女式,他的手抚摸覆盖肢体的被褥,弹射到指尖的却是极度温暖而陌生的感受。
被褥和香薰都是这个时代不必要的东西,现代技术可以让所有人都永远活动在最适宜人体温度的空间里,他套着某位女士的衣物,他不是真的介意穿上女性罩袍的那种人,或许他对世界的感知原本就迟缓于大多数人。
但现在的状况是完全不正确的,也极其危险,自己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成方形放在枕边,他被人更换了衣服,身上多出洗浴香氛的味道,而这一切自己竟然毫无觉察。
谌彻阿颂,你睡得太久了。
女人没有敲门就擅自走进来,就像他们认识好久那样,门折叠后液晶上正播放着音乐厂商的广告,音乐,无规律拼凑成章的作品,实际也比其他类型的噪音好很多。
他下意识接受了这个亲昵的称呼,尽管印象中从没有人这么叫他。他抬起眼皮看向身形纤细的黑发女人时,想到古典文字中的词组dejavu,译为既视感。
既视感。
可他似乎从未见过她。

可爱丘比特又在趁乱胡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