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3

TheShow：

很少有人会刻意惩罚頌。

他是完美的同伴，同事，下属，上级，拥有超越年龄的做事天分，并不年长，生活却充满一板一眼的行为符号，像内心住着年迈的老人。

和他相处过的人没有讨厌的评价，也没有过度亲密的评价。只知道他总连轴转地工作，面无表情地处理枯燥文件，收集罪犯线索，他们听见他的手臂偶尔因为没有涂抹防护油咔咔响。

对，独居单身汉就是这个样子，大家才知道可靠如頌，有时也会忘记必须做的事，组建家庭。

拥有长期伴侣是系统内工作的人依旧追求的生活，他们可以允许自己每天加班到半夜，却无法忍受没有稳定伴侣的寂寞人生。

那时候只有頌不会认为保持单身是令人尴尬的，他总是这样的，出现问题然后按照步骤解决问题，他能够单独完成除了性.以外的所有事，看医生，进行每个季度的义肢维护，坐在人造景观旁边品尝素食主义品牌的奶味冰淇淋。

直到他和谌彻的协议结婚。

……

……

机器人。

頌在梦里看见，商城展柜摆着机器人的替换部件，从毛发，眼珠颜色，再到指甲形状。

他的家里没有多余的机器人，这一点同样被视作赶不上时髦的边缘人行为。他和假眼珠对视，想出几个颇有名气的机械产物制造商，现在它们种类齐全，分成各式各样的功能，对应人类各种各样的场景需求。

他看着一动不动，明亮，色素自然的眼核，心里也会想，如果是机器人就轻松了，不带感情地和人类共处一室，他只想做义务之类的事，信仰...

目前没有证据说明遵循理智和客观经验属于宗教范畴，进入警察署前需要入职体检，他的结果一切正常，肌肉分布均匀又健康，义肢状况也良好，不过他们可以免费提供新的义肢更换服务。

一切都是好的，但奈何他是个仿生人。

他不是机器人，也不是人，他是不伦不类的生命。

那会儿頌实在不擅长，也没有学会和他相处很久的金属老伙计告别，于是他没有接受这个提议。

良好，健康？他满足每一项标准，这不是错的。但又是绝对、必然的正确吗？

让人生疑的。下意识的判词，他没有任何把判断说出来的依据。頌并不知道在他以前出生的仿生人的故事，他们的故事，仿生人之间有过任何关联吗？

仿生人可以做很多事，而他的嘴巴却选择一张一合，阐述自己是人的悖论。

人之所以为人，正是因为我们有约束自身的责任和可能性。

面试的时候他说了这些话，考官笑他这些话像AI合成的电影台词，故作高深地插进幕布。

他想说不是的，在他看的仿生人电影里，这一幕，男主和女主在做和交谈中间选择更深刻的事。

总是这样，人生有各种各样的选择，文艺影片却没有做的选择。

导演加入大量有关春日与夏至的隐喻元素，散发酒味即将熟透的果实和湿透了而迟钝的刀刃。

角色跟角色却不会在氛围中交缠，他想，他和他的伴侣也不会做，毕竟他是个仿生人。

电影里的他们没有遮掩地处于砂石错杂的高处，没有隐喻，没有情色，没有爱乃至恨。

世界上的人们每分每秒都在尖叫和哭泣，食用年糕时纸袋与糯米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婴儿出生啼哭，一跃而下的人变成肉泥。

声音在发生，像无情的车轮把人们碾成碎片。此时此刻，无法辨别真伪、没有时间概念的空白世界里，好像只剩下她和他不是碎片。

……

她？

于是谌彻出现在他的梦里。

……

頌人会为了完全利己的选择而后悔，你让他们做出最想要的选择。

沙子经过他的眼睛。

頌世界不是这么运作的。

谌彻那么世界是由没有心的人运作的。

谌彻亲爱的，也许在这个时代，没有心的物品更合适。

她捡起其中一枚顶端尖锐的碎石，用力向外掷出，她的手高高扬起，又重重挥下，它被抛得很远很远，就这样石头凭空划开了口子，掉进单调的黄色漩涡里，掀起蓝色的波浪。于是就这样，石头撕开幕布，开始下雨了。

頌没有情感就等于没有心吗？

谌彻或许吧。

頌你是想说我像物品？我不是物品。

他说，声音越来越大，因为急于证明，也因为处于漩涡中心，頌没有用过这样的声调，而他像一个真正的男孩那样尖叫。

頌你错了，我比所有人的活着都更像活着。

我有心跳，有呼吸，肌肉表现健康而良好，工作优秀，这不就是活着的证明。他想。他盯着谌彻模糊的，黑色的眼睛，她的眼睛像景观里又长又窄的黑色斑块。

于是頌有点生气，又想不通为什么会生气，人们激烈的情绪叫做生气。

不要用其他人的表情看我，好吗。

然而谌彻没有用其他人的表情看他，黑色斑块的眼底没有怜悯，对机器、异类的怜悯，但也没有共鸣。

一开始只是小雨，雨越下越大，雨滴先是砸下来，后来雨滴不能被称为雨滴，更像有人拎着浩瀚无比的容器，让水不断从云端倾倒而至。接着，动物混入水里从撑开时空的口子里鱼贯而入，上至海面上的飞禽，下至海底生物，鱼群，章鱼，水母，鲨鱼和寄居蟹。沙子、岩石被淋湿，洗涤和淹没，水很热很热，几乎是难以忍受的滚烫，神创世之初天地混沌，地表温度很高，昼夜相差几百度。

她牵起頌的手，手指贴近他的指缝，然后它们交叉，手指和手指生疏地抱在一起。牵手是由点到面的行动，他们的手都很冰冷，而他不明白这个行为的含义是什么，它只是时常发生，发生在亲密的人之间，友善的人之间，表示相处良好，就像一种指标，但他没有松手。停顿片刻，他把谌彻从地上拉起来。

頌无论是不是物品，现在我们都要死了。就算你是人类，我是仿生人，在面临死亡之前我们不存在任何区别。

她笑了。

谌彻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任何区别。

这是什么意思？

但他没有时间想了，他从梦里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