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少年游之松柏长青
Author: 糖味Alpha

但沈昭并没有就此罢休。

安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又开口了。这次他没有直接针对裴嵛或苏怀远，而是把矛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说起来，”沈昭剥了一颗橘子，将一瓣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听说了一件事，还挺有意思的。”

没有人接话。

沈昭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西北赈粮的事，年后就要开始查了。我爹说，这次查案的牵头人选还没定，但有人举荐了苏相。”

他顿了顿，将橘瓣咽下去，擦了擦嘴角的汁水，目光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少年人的恶意，在苏怀远脸上转了一圈。

“苏相在朝堂上得罪的人可不少。这案子查好了，是得罪人；查不好，是失职。横竖都不好过。我爹说，这差事谁接谁倒霉。”

李崇文的脸色已经有些不自在了，偷偷看了一眼苏怀远，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周明远依旧面无表情，但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裴嵛放下了手中的花生。

他的动作很轻，但不知道为什么，整个暖阁里的人都注意到了这个动作。裴嵛将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咔”声，像是某种危险的预兆。

“沈昭，”裴嵛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爹在朝堂上不敢说的话，全让你在裴府的暖阁里说了。沈御史真是教子有方。”

沈昭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听不懂？”裴嵛的声音终于拔高了一些，但随即又压了下去，因为苏怀远的手在桌下轻轻按住了他的膝盖。

苏怀远的力度不大，甚至称得上温柔，但裴嵛像被点了穴一样，那股冲上来的火气瞬间被按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将已经到了嘴边的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但目光还是像刀子一样剜在沈昭脸上。

暖阁里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李崇文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茶汤在杯沿晃动，差点洒出来。周明远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板得像在背书：“大年初一的，不要伤了和气。”

这话说得不疼不痒，谁都没有理会。

沈昭被裴嵛那句话噎得脸色发青，想要反驳，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击。他看向苏怀远，希望能从那张总是温和从容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但没有。苏怀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平静，依旧温和，甚至在迎上沈昭的目光时，还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说完了吗”。

这种不接招的态度，比任何反驳都让沈昭难受。

就在气氛快要失控的时候，暖阁的门被推开了。

裴松站在门口。

他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看不出喜怒，但那双沉静的眼睛扫过暖阁内的每一个少年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裴嵛。”裴松说。

裴嵛立刻站起来，垂手而立：“父亲。”

裴松看着他，沉默了两息，然后说：“茶凉了，去厨房换壶热的来。”

这是明显的支开。但裴嵛没有犹豫，也没有不甘，应了一声“是”，拿起桌上的茶壶，大步走了出去。经过裴松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裴松走进暖阁，站在桌旁，目光落在了沈昭身上。

沈昭的脸色已经白了。他虽然只见过裴松几次，但对这个“冷面大学士”的名头早有耳闻——他父亲在朝堂上最怕的不是皇帝，不是苏时明，而是这个永远面无表情、说话不带脏字却能让人无地自容的裴松。

“沈公子，”裴松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跟同僚议事，但那种平稳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你方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沈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西北赈粮的案子，你父亲在朝堂上的立场是什么，你不妨回去问问他。至于苏相接不接这个差事、好不好过，不是你一个太学学生该操心的事。”裴松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钉进木板里的钉子，一下一下的，稳而有力，“你操心好自己的课业，便够了。”

沈昭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缝里。

裴松没有再看他，转过身，看向苏怀远。他的目光在苏怀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这一次，是真的安静了。沈昭再也没有开口，甚至连橘子都不剥了，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像个被霜打了的茄子。

苏怀远坐在窗边，手里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换，也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梅树上，表情很平静，但心里并不平静。

他想起了裴松方才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赞赏，有认可，还有一种不动声色的、长辈对晚辈的守护。裴松没有替他说话，没有替他出头，甚至没有在他与沈昭的对峙中插过一句话。但最后那一眼，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楚地告诉了他——

你在裴家，不会被人欺负。

苏怀远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

裴嵛端着新沏的茶回到暖阁时，一切已经风平浪静了。沈昭低着头不说话，李崇文在翻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闲书，周明远维持着他那尊木桩的姿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裴嵛把茶壶放在桌上，给每个人都续了杯。续到沈昭面前时，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沈昭一眼，沈昭飞快地移开了目光，连“谢谢”都没敢说。

裴嵛在苏怀远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问：“我爹说什么了？”

苏怀远端起新续的茶，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说：“裴叔父说茶凉了，让你去换壶热的。”

“就这？”

“就这。”

裴嵛狐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沈昭那一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表情，总觉得事情没有苏怀远说的这么简单。但苏怀远的表情滴水不漏，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只好作罢，抓起一把花生继续剥。

剥了几颗，他把花生仁放在苏怀远的茶碟边上，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沈昭那张嘴，迟早被人缝上。”

苏怀远端起茶碟，将那些花生仁倒进自己嘴里，嚼了嚼，没有接话。

但他的嘴角，弯了很久很久。

—

傍晚时分，客人们陆续散去。

沈御史带着沈昭和沈芸走得最早，脸色不太好看，不知道是因为听说了暖阁里的事，还是因为裴松方才在前厅跟他们说话时态度比往日冷淡了几分。李尚书一家多坐了一会儿，李婉儿走的时候特意绕到苏怀远面前行了个礼，说了一句“苏公子新年好”，脸颊红红的，像抹了胭脂。

苏怀远回了一礼，面色如常，态度客气而疏离。

裴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里的花生被他捏碎了。

苏怀远送完客转过身来，看见裴嵛满手的花生碎屑和莫名其妙黑了一度的脸，沉默了片刻，说：“你又怎么了？”

“没怎么。”裴嵛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面无表情地说，“手劲大。”

苏怀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晚上，两家人在花厅里吃了顿简单的团圆饭。没有酒，没有繁文缛节，只有一锅热腾腾的饺子、几碟小菜和一壶温好的桂花饮。

裴嵛吃了两大盘饺子，撑得靠在椅背上直哼哼。苏怀远吃得不快不慢，恰好吃到七八分饱便放下了筷子。苏时明和裴松对面而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朝堂上的事，声音压得很低，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

吃完饭，裴嵛拉着苏怀远去院子里放烟花——裴松破天荒地让人买了许多烟花回来，堆在库房里，裴嵛下午就看见了，眼巴巴地等了一整天。

苏时明和裴松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少年在雪地里放烟花。

裴嵛点了引线跑得飞快，烟花“咻”地窜上天，在夜空中炸开一朵金色的菊/花，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他仰头看着那朵烟花，眼睛里的光比烟花还亮，嘴里喊着“怀远你快看快看”。

苏怀远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仰头看着夜空，月光和烟花的光交替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苏时明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裴松。”

“嗯。”

“今天下午暖阁里的事，怀远跟我说了。”苏时明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沈家那个小子，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怀远自己回了几句，裴嵛差点动手，是你进去解的围。”

裴松没有接话。

“怀远说，你看了他一眼。”苏时明转过头，看着裴松的侧脸，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深不见底的东西，“就一眼。他说，那一眼让他觉得，在裴家不会被人欺负。”

裴松沉默了很久。

烟花一簇一簇地在夜空中绽放，将两个人的影子在雪地但沈昭并没有就此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