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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父辈的同窗往日

少年游之松柏长青

裴府的库房深处,有一只落了灰的樟木箱子。

大年初二,裴嵛翻箱倒柜地找去年剩下的烟花,无意间在库房角落里发现了它。箱子没有上锁,盖子半掩着,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页。他好奇地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卷旧书简和几本手抄的册子,墨迹已经褪成了淡褐色,边角都被翻阅得起了毛边。

最上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崇文馆·甲辰年课业录”。字迹端正清隽,一笔一划都透着少年人的认真,但笔锋末尾处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锋芒。

裴嵛翻开第一页,看见了一行字:

“苏时明,年十六,崇文馆甲班。”

他的眼睛倏地亮了。

“怀远!怀远你快来!”他抱着那本册子冲出库房,差点撞上端着茶走过来的苏怀远。

苏怀远稳住茶杯,皱眉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怀里的旧册子上,微微一顿。

“这是什么?”

“你爹的课业录!”裴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了宝藏的兴奋,“崇文馆的,甲辰年——那不是二十多年前吗?你爹十六岁的时候!”

苏怀远放下茶杯,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苏时明十六岁时的字迹映入眼帘,比现在多了几分凌厉,少了几分沉稳,每一笔都像是在跟纸较劲,力透纸背。

他看了几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走,”苏怀远合上册子,“去找裴叔父。”

裴松正在书房里批公文,大年初二也不得闲。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两个少年捧着那本旧册子站在门口,目光微微一凝。

“在库房里找到的。”裴嵛把册子放在案上,指了指封面上那行字,“父亲,这是您和苏叔父在崇文馆读书时的课业录?”

裴松放下笔,拿起那本册子,翻开。手指抚过泛黄的纸页,指尖在“苏时明”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哪儿翻出来的?”他问,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一潭静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库房最里面,一只樟木箱子里。”裴嵛说,“箱子落了好厚的灰,我吹了半天才打开。”

裴松沉默了良久,将那本册子放在案上,靠向椅背,目光越过两个少年,落在窗外那株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上。

“那是崇文十四年的事。”裴松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跟时间对话,“甲辰班,四十六个人,如今还在朝中的,不到十个。”

苏怀远和裴嵛对视一眼,在裴松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裴松没有拒绝。

茶换了两盏,裴松终于开了口。

崇文十四年,秋。

长安城东南角的崇文馆,是皇家为培养储材而设的学府,能入学的要么是朝中重臣的子弟,要么是各地选拔上来的神童。甲班是年纪最长的一班,学生多在十五六岁上下,正是锋芒最盛、谁也不服谁的时候。

苏时明是那年秋天入学的。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衫,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束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只藤编书箱,站在崇文馆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御赐的匾额,看了很久,然后弯了弯嘴角,迈步跨过了门槛。

那一年,裴松比他早入学三个月。

裴松入学的时候很低调,低调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从不主动发言,从不与人争执,先生提问时他答得中规中矩,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像一台被精确调校过的仪器,精准到让人挑不出毛病,也让人记不住。

苏时明是第一个记住他的人。

那天的课是《贞观政要》,讲的是纳谏与君臣之道。主讲先生是周太傅——那时候他还不是太傅,只是崇文馆的博士周慎之,四十出头,正值壮年,讲课声如洪钟,三言两语便能将一部政论拆解得清清楚楚。

讲到魏徵死后太宗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那段时,周先生随口提了一句:“魏徵一生进谏二百余事,太宗皆纳之,此所谓君明臣直。诸生以为,为臣者进谏,当以何为度?”

课堂上安静了片刻,几个学生举手回答,说的无非是“忠诚”“敢言”“以社稷为重”之类的话,中规中矩,周先生听完只是点点头,不置可否。

苏时明举手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目光明亮而坦然,十六岁的少年站在那里,已经隐隐有了后来那个“金殿直谏”的苏时明的影子。

“学生以为,进谏之度,不在臣,而在君。”苏时明的声音清朗,在教室里回荡,“君能纳谏,臣方敢谏。若君不能纳,臣纵有万般忠言,也不过是自取其辱,甚至招来杀身之祸。魏徵之幸,不在其敢言,而在太宗能听。”

课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这话说得大胆——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君不能纳,臣不敢谏”的意思,放在任何朝代都是敏感的。

周先生没有生气,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捋着胡须点了点头:“苏时明,你说得有道理。但为臣者,若因君不能纳便缄口不言,那要臣做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君有过而不谏,是为不忠。”

苏时明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一时没有组织好语言。

“先生,”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最后一排传来,“学生以为,苏时明的话虽有不周,但并非全无道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裴松坐在那里,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表情平静,目光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周先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这个学生入学三个月,从未在课堂上主动发过言。

“裴松,你说。”

裴松站起来,先是朝周先生行了一礼,然后转向苏时明,微微颔首。

“苏兄所言,‘进谏之度在君不在臣’,窃以为失之偏颇。”裴松的声音不疾不徐,像一条平稳流淌的河,“君有君的度,臣有臣的度。君不能纳,臣可以择时、择事、择言而谏,不必知难而退。魏徵之谏,也并非每一次都被太宗欣然接受,其间亦有雷霆之怒、拂袖而去。但魏徵不曾因一时之怒便闭口不言,这才是为臣之本分。”

他顿了顿,看着苏时明的眼睛。

“苏兄将‘不敢谏’的责任全归于君,忽略了为臣者自身的责任。此其一。”

苏时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其二,‘君不能纳,臣不敢谏’——若天下臣子皆以此为借口,遇明君则谏,遇庸君则默,那天下还有谁来说真话?忠臣的价值,不正在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吗?”

说完,裴松朝周先生欠身,坐了回去。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几个学生在鼓掌,被周先生一个眼神压了下去。

苏时明站在原地,看着裴松,眼底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他没有生气——他不是那种被人反驳就会恼羞成怒的人。但他确实被说中了要害,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周先生看着这一幕,眼里有掩不住的赞许,但嘴上说的是:“苏时明,你这节课回去好好想想裴松说的有没有道理。明日交一篇策论来,论‘君臣纳谏之道’。”

苏时明行礼:“是,先生。”

他坐下去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裴松一眼。裴松正低着头看书,像是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但苏时明注意到,他翻书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白——用力了。

苏时明转回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从那以后,苏时明和裴松在课堂上便成了一种微妙的关系。

每次苏时明发言,裴松总会接着他的话往下说。有时候是补充,有时候是辩驳,有时候只是一两句轻描淡写的点评,但每一次都能精准地戳中苏时明论点中最薄弱的那一环。不是鸡蛋里挑骨头,而是实实在在地指出了问题所在。

苏时明是个聪明人,也是个骄傲的人。被人挑错这件事,换作别人他可能会不服气,但裴松每次说的都在理上,他辩不过,便只能认。认完之后,他会把裴松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想明白了,下一次发言就会更严密、更周全。

然后裴松又能挑出新错。

如此反复,像是两个人之间一场没有尽头的拉锯战。

周先生看在眼里,乐见其成。有一次课后,他对另一位博士说:“甲班那两个——苏时明和裴松,一个像火,一个像水。火能暖人,也能烧人;水能载舟,也能覆舟。他们俩在一起,火不会烧得太旺,水不会流得太急。好得很。”

但裴松这个人,有一个让苏时明摸不透的地方——他替苏时明说情的时候,往往比不说情还糟。

有一次,苏时明在课上与周先生争论《礼记·檀弓》中的一段经文,争得面红耳赤,言辞之间有些失了分寸,说了句“先生此解未免拘泥于字面,失了经文本意”。周先生脸色一沉,当场罚他将《檀弓》全篇抄写十遍,三日内交。

裴松站起来,拱手道:“先生,苏时明言语无状,冒犯师长,按馆规当罚。但十遍《檀弓》,三日内实在难以完成,学生恳请先生宽限几日。”

周先生看了看裴松,又看了看苏时明,捋须道:“裴松说得有理。既然你觉得十遍三日内抄不完,那就抄十五遍,五日之内交。如何?”

苏时明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裴松面无表情地坐下了。苏时明回头瞪了他一眼,裴松迎着他的目光,面色如常,甚至还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不用谢”。

那天晚上,苏时明在宿舍里抄《檀弓》抄到手抽筋。裴松坐在他对面,也在看书——不是课业,是一本不知从哪里借来的兵书,看得津津有味。

“裴松,”苏时明放下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你是故意的吧?”

裴松从兵书上抬起眼,看着他:“什么故意的?”

“你替我说情,说我‘言语无状冒犯师长’,把我‘冒犯’的细节又重复了一遍,还嫌先生罚得不够狠?”

裴松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时明至今想起来都牙痒痒的话:“我说的是事实。”

苏时明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一句脏话咽了回去,重新拿起笔,继续抄。

裴松继续看他的兵书。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苏时明趴在桌上睡着了,毛笔从手中滑落,在刚抄好的纸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墨痕。裴松放下兵书,走过去,将那支笔从他手中轻轻抽出来,又把那张画了墨痕的纸抽走,换了一张新的。

他站在苏时明身后,低头看着他趴在桌上的睡相——少年的侧脸压在手臂上,嘴唇微微嘟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眉心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服气。

裴松看了片刻,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外袍,搭在苏时明肩上。

然后他坐回去,继续看他的兵书。但这一次,翻页的声音轻了许多,轻到几乎听不见。

苏时明被罚的次数不算少,几乎每次都跟那张嘴有关。他太敢说了,太直了,像一把没开鞘的刀,刀锋藏在鞘里,但时不时地会露出来割人一下。周先生欣赏他的胆识和才学,但也觉得需要打磨打磨他的棱角,所以罚起他来从不手软。

罚的最狠的一次,是崇文十四年的冬天。

那日讲的是《孟子·梁惠王》,谈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那段,周先生问:“孟子以‘五十步笑百步’喻梁惠王之政,诸生以为,孟子此喻,意在何处?”

几个学生先后作答,有的说意在讽刺梁惠王不知反省,有的说意在劝谏梁惠王施行仁政,答案都在情理之中,周先生点头称是,但也没有特别满意的。

苏时明举手了。

“学生以为,孟子此喻,其意不在梁惠王,而在天下所有为政者。”他站起来,目光灼灼,“‘五十步笑百步’,看似说的是梁惠王与邻国之君的差别,实则是说——天下为政者,多是以五十步笑百步之徒。自身未必做得有多好,却总觉得自己比旁人强。”

教室里安静了。非常安静。

因为苏时明说这话的时候,殿中的屏风后面坐着一个人——当朝天子,崇文馆的设立者,今日微服视察学情,正坐在屏风后面听。

这件事,苏时明不知道。裴松知道。

裴松早上来上课的时候,在崇文馆门口看见了宫中的侍卫,便猜到今日有贵客。他不动声色地坐到了最后一排,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苏时明。

苏时明继续说:“‘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梁惠王觉得自己比邻国之君用心,却看不到自己治下的百姓‘河东凶亦然’。为政者若只看别人的短处,不看自己的短处,那他与梁惠王何异?”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周先生的脸色已经变了。

“苏时明!”周先生厉声喝止他,“住口!”

苏时明一怔,这才意识到气氛不对。他顺着周先生的目光看向屏风后面——那扇平日里空无一物的屏风,此刻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他的脸色刷地白了。

皇帝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苏时明跪在最前面,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心跳如擂鼓。

皇帝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看了很久。久到苏时明以为自己的心脏要跳出喉咙了,皇帝才开口。

“起来。”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苏时明站起来,垂着眼,不敢抬头。

皇帝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苏时明。”

“苏时明。”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令人琢磨不透的意味,“你说的那些话,朕都听见了。”

苏时明的喉咙发紧,但他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着。

“你觉得朕是五十步,还是一百步?”皇帝问。

满室寂静,落针可闻。

苏时明沉默了三息,然后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

“陛下是一百步。”他说,声音还在微微发颤,但目光没有躲闪,“陛下开创盛世,功在千秋,远非梁惠王可比。但学生的意思是——即使是百步之人,也不该笑五十步之人。为政者当常怀自省之心,而非自矜之功。”

满室倒吸凉气的声音。

周先生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皇帝看着苏时明,目光深沉如渊。他看了很久,久到苏时明以为自己要被拖出去斩了,皇帝忽然笑了。

“有意思。”皇帝说,“朕今日在崇文馆,听到了一句真话。”

他转身看向周先生:“这孩子,朕记住了。不用罚。”

说完便走了。

皇帝走后,苏时明站在原地,双腿发软,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周先生走过来,看着他,又气又无奈,最终只说了四个字:“你好自为之。”

苏时明行了一礼,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路过裴松身边时,他忽然停下来。

“你知道?”他问,声音低得只有 —

后来这样的场景重复了很多次。

苏时明每次被罚,裴松都会来上药。有时候是手板,裴松就坐在他对面,拉着他的手,把药油涂在红肿的掌心上,动作一如既往地轻。有时候是戒尺打在肩上背上,裴松就让他趴在床上,掀开衣服,一道一道地涂。

苏时明曾经问过他:“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被罚?”

裴松当时正在给他手上的伤上药,头都没抬:“是。”

苏时明噎了一下。

裴松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你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错的。”

苏时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裴松,你知不知道,你说情的时候从来都是火上浇油。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裴松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看着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烛光和少年的倒影。

“是。”

苏时明愣住了。

裴松低下头,继续给他上药,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被罚了,我来上药。我知道你会被罚,但我还是会帮你说话——虽然每次都没帮到点上。这不是矛盾。”

他顿了顿。

“苏时明,你那张嘴迟早会惹出大事。但你不能因为怕惹事就不说话。这朝堂上,需要有一个人说真话。”

苏时明坐在那里,右手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药油的辛辣气味弥漫在两人之间。他看着裴松低垂的眉眼——少年人的轮廓已经初具日后的冷峻,但此刻在烛光下,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裴松,”苏时明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你嘴上从来不帮我,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帮我。”

裴松没有回答。

他把药瓶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苏时明。”

“嗯?”

“下次被罚,药我还是会送来。”

门合上了。

苏时明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看着桌上那瓶白瓷药瓶,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伸手拿过来,握在手心,瓶身上还带着裴松掌心的余温。

他低下头,把那瓶药贴在额头上,闭着眼睛,笑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裴松讲完最后一段话,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面无表情。

裴嵛和苏怀远坐在对面,两个人的表情完全不同——裴嵛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我爹居然还有这一面”;苏怀远垂着眼,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父亲,”裴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您年轻的时候,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裴松看了他一眼:“哪里不一样?”

“您年轻的时候……会说很多话。”裴嵛斟酌着用词,“现在您都不怎么说话。”

裴松沉默了片刻,将茶杯放回桌上,声音轻了些:“话都说完了。”

裴嵛愣了一下,没太听懂,但看父亲的表情,没有再追问。

苏怀远站起来,朝裴松行了一礼。

“裴叔父,多谢您告诉我这些。”他说,声音清润而郑重,“我父亲从前……承蒙您照顾了。”

裴松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着少年清隽的轮廓和温润的目光,像是透过他看见了另一个人——那个十六岁时锋芒毕露、敢在皇帝面前说“陛下是一百步”的少年。

“你比你父亲强。”裴松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十六岁的时候,没有你这么稳。”

苏怀远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裴嵛在旁边忍不住插嘴:“那我呢?父亲,我比我爹十六岁的时候强不强?”

裴松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你比你爹十六岁的时候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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