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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新年第一次口角

少年游之松柏长青

大年初一,裴府的清晨比往年安静了许多。

没有络绎不绝的拜年客,没有迎来送往的寒暄客套,甚至连下人们走路都刻意放轻了脚步——因为老爷吩咐过,昨夜睡得晚,让两位公子多睡一会儿。

裴嵛确实在“多睡”。他整个人横在床上,被子被踢到了床尾,一条腿挂在床沿外面,怀里抱着枕头,脸上还带着昨夜没擦干净的泪痕——不是哭的,是打哈欠打的。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隔壁客房里,苏怀远已经醒了。

他靠在床头,衣裳已经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束好了,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树上,花瓣已经被昨夜的风雪打落了大半,只剩下疏疏落落的几朵,在晨光中瑟瑟地开着。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放在胸口,隔着衣料,触到一块小小的、温热的玉——那块白鹤玉牌,他昨夜趁苏时明睡着后偷偷系在红绳上,戴在了自己脖子里。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雕工也算不上精致。

但那是他第一次给父亲求的福玉。

苏怀远垂下眼,手指隔着衣料轻轻摩挲着玉牌的轮廓,嘴角弯了一个极淡极浅的弧度。

苏时明和裴松坐在前厅里,面前各摆着一盏茶,茶已经续了三遍。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苏时明看着裴松眼下那两团淡淡的青黑,皱眉。

裴松端起茶盏,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睡了。”

“睡了几时?”

“……两时。”

苏时明嗤了一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用一种“我就知道”的眼神看着他:“除夕夜不睡觉,大年初一顶着眼袋见客,裴大学士这形象,怕是又要被朝中那帮人议论了。”

裴松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你昨夜不也没睡?怀远给你送完福玉,你在书房坐到几时?”

苏时明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我那是在看书。”

“除夕夜看《资治通鉴》?”

“怎么,除夕夜不能看《资治通鉴》?”苏时明理直气壮,“我这个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在学习。”

裴松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在杯沿的掩护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过了巳时,终于有客人上门了。

第一批来的是李尚书一家。李尚书与苏时明交情不错,在朝堂上虽算不上铁杆盟友,但至少没有过什么龃龉。他带着夫人和一子一女,儿子李崇文与裴嵛同岁,也在太学读书,女儿李婉儿年方十四,生得明眸皓齿,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小美人。

第二批来的是周太傅的孙子周明远,年十七,太学里公认的学霸,为人方正持重,但有时候方正得过了头,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我是对的你们都得听我的”的架势。

第三批来的是沈御史——按理说沈御史与苏时明在朝堂上不对付,是不该在这个时候来拜年的,但他偏偏来了,而且带着沈昭和沈昭的姐姐沈芸。伸手不打笑脸人,大年初一的,裴松也不好把他往外赶,便客客气气地请了进来。

几个朝臣在前厅喝茶叙话,家眷们便散了开去。李夫人和沈小姐跟着裴府的管事去逛园子了,几个少年则被安排在暖阁里喝茶吃点心。

暖阁在裴府东侧,与正厅隔着一道月洞门,是个独立的所在。阁中烧着地龙,温暖如春,窗户上糊着高丽纸,透光不透风,阳光从外面洒进来,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几个少年围坐在一张黄花梨大桌旁,桌上摆满了干果蜜饯和各色点心。

苏怀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安静地听李崇文讲他年前随父亲去江南公干的见闻。李崇文是个健谈的,说起江南的风物人情滔滔不绝,从西湖的雪景说到秦淮河的灯船,从苏州的刺绣说到扬州的盐商,说得眉飞色舞。

裴嵛坐在苏怀远旁边,百无聊赖地剥着花生。他对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毫无兴趣,只觉得李崇文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在耳边转,烦得很。他把剥好的花生仁一颗一颗地排在桌上,排成了一个小方阵,然后一口全吃了。

周明远坐在对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椅子上的木桩。他听着李崇文的讲述,偶尔点一下头,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昭坐在周明远旁边,跟裴嵛一样百无聊赖。他一会儿抠抠桌布上的绣花,一会儿把碟子里的蜜饯翻来翻去,一会儿又探头去看窗外的风景,屁股上像长了钉子,一刻也坐不住。

“裴嵛,”沈昭忽然开口,手里捏着一颗蜜枣,在指间转来转去,“你脖子上那道印子是什么?被猫挠的?”

裴嵛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右侧。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红痕,是昨夜逛夜市时被树枝刮的,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树枝刮的。”裴嵛说。

“树枝?”沈昭歪着头看了看,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知深浅的促狭,“哦——我还以为是苏叔父打的呢。听说你们昨天回来晚了,苏叔父发了大火?”

暖阁里的气氛忽然微妙了起来。

苏怀远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沈昭,没有开口。

裴嵛剥花生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把花生壳捏碎,细细碎碎的壳屑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沈昭,”裴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大年初一的,你是不是皮痒了?”

沈昭的笑容不变,耸了耸肩:“我就是随口一问,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再说了,你们确实回来晚了嘛,又不是我编的。昨天夜里我爹还说呢,说苏相在裴府门口站了半个时辰,脸都冻青了——”

“沈昭。”这次开口的是苏怀远。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甚至称得上温和,但不知道为什么,暖阁里的温度好像忽然降了几度。李崇文停下了滔滔不绝的讲述,周明远抬起了低垂的眼皮,连裴嵛剥花生的手都停了。

苏怀远看着沈昭,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但那平静底下,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东西。

“你父亲昨夜也在裴府门口站了半个时辰吗?”苏怀远问。

沈昭一怔:“没有,我父亲——”

“那你如何知道我父亲脸冻青了?”苏怀远依旧微笑着,但那笑意像一层薄薄的冰,覆在水面上,下面是不见底的深潭,“你是听你父亲说的。你父亲是听谁说的?是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

沈昭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怀远没有给他机会。

“大年初一,大家聚在一起,说些吉利的话,吃些甜的东西,不好吗?”苏怀远的目光从沈昭脸上缓缓扫过,又移到了周明远和李崇文身上,像是在确认他们都听见了,“非要提那些不愉快的事,对谁有好处?”

暖阁里安静了几息。

李崇文干咳一声,拿起茶杯猛灌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周明远垂下眼,继续维持他那尊木桩般的姿势,面无表情。

沈昭的脸色青白交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低下头,把手里那颗蜜枣塞进了嘴里,嚼得很用力,腮帮子鼓鼓的。

裴嵛看着苏怀远的侧脸,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不是心动——好吧,也是心动,但更多的是一种他形容不出的感觉,像是冬天里有人往他怀里塞了一个汤婆子,从胸口一直暖到指尖。

他低下头,把手边的花生碟子往苏怀远那边推了推。

苏怀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冰层已经消融了大半,只剩下温和的、带着几分无奈的柔软。

“你也少说两句。”苏怀远低声对他说。

裴嵛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张扬,和一种只有苏怀远看得见的乖顺。

“我没说啊,”裴嵛压低声音,“都是他在说。”

苏怀远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刚才那句“你是不是皮痒了”算不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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