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炭火烧得正旺,却暖不了那股沉甸甸的寒意。
苏时明坐在上首,裴松坐在他旁边。两个少年跪在厅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头垂得很低。
桌上摆着那两只锦袋,裴松已经打开看过了。两块和田玉的平安牌,一块“松柏长青”,一块“福寿康宁”,玉质算不上顶好,但胜在心意。他将锦袋重新系好,放在桌案的一角,动作很轻。
苏时明没有看那两块玉。他的目光定在苏怀远身上,眼底有怒意,也有一种更深的东西——那是后怕。一个多时辰,他在门口站了半个多时辰,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种可能。他知道裴松说得对,长安城除夕夜虽然热闹,但治安一向很好,两个孩子不会出什么事。但知道归知道,担心归担心。做父亲的人,理智和感情从来不是一回事。
“怀远,”苏时明开口,声音已经比方才平静了许多,但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反而更沉,“你从小到大,我有没有教过你‘守信’二字?”
苏怀远跪在地上,声音清晰而沉静:“教过。”
“守信的第一条是什么?”
“言出必行,行必践诺。”
“今日你践诺了吗?”
苏怀远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下去:“没有。”
苏时明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从苏怀远身上移开,看向裴嵛。
“裴嵛。”
裴嵛的身体微微绷紧。“苏叔父。”
“你父亲信任你,才答应让你们自己逛。你答应了戌时三刻回来,却没有做到。你觉得自己对得起这份信任吗?”
裴嵛的眼眶红了,声音发涩:“对不起。”
苏时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再说什么,却忽然说不下去了。因为裴嵛的眼泪已经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一颗接一颗地砸在青砖地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但他跪得纹丝不动,肩膀没有抖,脊背没有弯,只有眼泪在不断地往下掉。
苏时明忽然想起裴松昨夜在祠堂里打裴嵛手板的事——他听说了,是门房老刘头私下告诉他的。裴松那把祖传的戒尺,打下去有多疼,他是知道的。裴嵛那双手肿了三天,抄的书却是厚厚一沓,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没有一处敷衍。
他看向裴松。裴松坐在旁边,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重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有千钧之重。他垂着眼,没有看裴嵛,目光落在茶杯上,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但苏时明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苏时明叹了口气。
“都起来吧。”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疲惫的软化,“地上凉。”
裴嵛没有动。他抬起头,泪痕满面地看着苏时明,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苏叔父,您别生怀远的气。真的是我拉着他去的,回来晚了也是我的主意。怀远说了好几次该走了,是我说‘再逛一会儿’‘再逛一会儿’。您要是生气,冲我来。”
苏时明看着他那副“要杀要剐冲我来”的架势,又气又心疼,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忍住,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这孩子,”苏时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什么时候能把这份仗义分一半给你那张嘴,你爹能少操一半的心。”
裴嵛被拍得一怔,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已经有些茫然了。
苏怀远在旁边跪着,看着裴嵛那副傻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飞快地抿平了。
裴松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今日的事,你们心里有数就好。除夕夜,不罚了。”
裴嵛猛地抬头,眼眶还红着,眼泪还没干,嘴角却已经开始往上翘了。他飞快地擦了一把脸,从地上爬起来,又伸手去扶苏怀远。苏怀远借着裴嵛的力站起来,膝盖跪得有些发麻,微微踉跄了一下,裴嵛的手立刻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
苏时明看见这个动作,目光微微一顿,看了一眼裴松。裴松正好也在看他。
两个父亲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又默契地同时移开了。
“福玉我们收了。”苏时明拿起桌上的锦袋,在手里掂了掂,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心意很好,但以后不许再拿这种事冒险。你们要祈福,跟我们说,我们陪你们去。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两个少年异口同声。
苏怀远从袖中取出第三只锦袋——那只小的,红绳穿着的,他一直没有拿出来。他走到苏时明面前,双手捧着,递过去。
“父亲,这是给您单独求的。”他说,声音轻轻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开过光了,您戴着,保平安。”
苏时明接过那只小小的锦袋,打开来,里面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白玉,雕着一只展翅的白鹤,玉质温润,雕工虽不算精致,但那只白鹤的神态栩栩如生,振翅欲飞的样子,像极了苏时明年轻时的模样。
苏时明握着那块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苏怀远拉过来,用力地、甚至有些粗暴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像是要把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全都揉进这个动作里。
苏怀远被揉得头发散了几缕,但他没有躲,安静地站着,任父亲的手在他头顶上停留了很久。
裴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鼻子又酸了。他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裴松正低着头,将那两块福玉仔细地收进袖中,动作珍重而小心,像在藏一件这世上最贵重的东西。
裴嵛吸了吸鼻子,走到裴松面前,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裴松手里。
是一块桂花糖。
已经有些化了,糖纸黏糊糊地粘在糖上,卖相着实算不上好。
“这是怀远给我的,”裴嵛说,声音还有些鼻音,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几分爽朗,“我剩了一颗没舍得吃。给您的,甜甜嘴。”
裴松看着掌心里那颗黏糊糊的桂花糖,面不改色地收进了袖中,和那两块福玉放在一起。
“知道了。”他说。
裴嵛咧嘴笑了。
窗外,子时的钟声从大慈恩寺的方向传来,沉沉的,悠悠的,在雪夜里传遍了整座长安城。新旧交替的一刻,万家灯火,爆竹声声,将除夕夜的喜庆推向了最浓烈的高潮。
苏时明站起来,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朝裴松举了举。
“裴松,新年好。”
裴松也站起来,端起了自己的茶杯,在苏时明的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新年好。”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裴嵛从桌上抓起两杯茶,一杯塞给苏怀远,一杯自己端着,学大人的样子举起来,朝苏时明和裴松各敬了一下。
“苏叔父,父亲,新年好!”
苏怀远端着茶,姿态比裴嵛端正了许多,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欠了欠身,声音清润:“父亲,裴叔父,新年安康。”
四个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在除夕夜的花厅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窗外雪落无声,爆竹声此起彼伏。
新的一年,就这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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