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冲了足足二十分钟
皮肤都快冻得麻木,那股从心脏深处窜起的、不合时宜的躁动,才被蛮横地压回某个角落
但脑子里那点光影,却像顽固的水渍,擦不净,赶不走
沈灼关掉水,扯过毛巾胡乱擦着头发和身体。指尖碰到皮肤,冰凉。他盯着浴室雾气朦胧的镜子,里面的人影面色苍白,眼下青黑,嘴唇因为冷而没什么血色,只有一双眼睛,黑沉沉地烧着一点未熄的火星
沈灼(烦躁地移开视线)
套上干净的T恤和长裤,他拉开卫生间的门
宿舍里,许燃已经爬上了床,正靠着栏杆玩手机。陈浩在下面泡第二桶泡面,李响还维持着那个学习的姿势,只是换了一本物理书
许燃(听到动静,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
许燃灼哥,洗这么久?冷水澡啊?牛逼
许燃(鼻子动了动)
许燃我去,你身上怎么一股寒气……真冲的冷水?
沈灼没搭话,把湿毛巾挂好,走到自己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烟盒和打火机,又想起这是宿舍,烦躁地“啧”了一声,把东西扔回枕下。视线扫过书桌,看到下午军训时穿的那件校服外套,口袋微微鼓起
陈浩(吸溜着泡面,含糊不清)灼哥,你晚上没吃饭吧?我这还有桶老坛酸菜,给你泡?
沈灼不饿
他在椅子上坐下,手伸进外套口袋
指尖触到一小团柔软的纸巾
动作顿住
他慢慢把那团纸巾拿出来,摊在掌心。纸巾被体温和汗水浸得有些发潮,包裹着的东西轮廓清晰
他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两片白色的、小小的药片
氯硝西泮。0.5mg
她给的
许燃(探头往下看)诶,灼哥,你拿的啥?……药?你不舒服?
沈灼迅速合拢手掌,将药片重新攥紧。掌心被药片边缘硌得生疼
沈灼没什么。助眠的
许燃(不疑有他,反而来了兴致)哦哦!我懂,军训累成狗,晚上还兴奋得睡不着是吧?我也有点,不过我是饿的……灼哥,你这药管用不?哪儿搞的?给兄弟也整两片?
沈灼(抬眼,看了许燃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被冒犯的不耐
沈灼医务室没有
许燃(被那眼神看得一噎,讪讪地)哦……那算了
沈灼没再理他
他盯着自己紧握的拳头,看了很久。然后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
摊开手掌,将其中一片药片放进嘴里,和着冰凉的矿泉水,吞了下去
另一片,他重新用纸巾包好,犹豫了一下,塞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黑色单肩包里,内层一个带拉链的小口袋
动作小心,甚至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珍重
李响(忽然开口,依旧没抬头)氯硝西泮,苯二氮䓬类镇静催眠药。主要用于抗焦虑、镇静催眠。常见副作用包括嗜睡、头晕、乏力。长期使用可能产生依赖性。不建议在非必要情况下使用,尤其是青少年
宿舍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只剩下陈浩吸溜泡面的声音
沈灼(缓缓转头看向李响)(眼神很沉)
李响(感受到目光,终于从书本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表情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只是陈述药品说明。另外,私自买卖或转让处方精神类药品是违法的。即使只是两片
许燃(从床上坐直了身体)(看看李响)(又看看沈灼)(脸色变了变)灼哥……你……那药……?
沈灼(扯了下嘴角,没什么笑意。)我有病。行么?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沈灼医生开的。合法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仰头把剩下半瓶矿泉水灌完。空瓶子被捏得噼啪作响,然后被他随手扔进角落的垃圾桶
他爬上床,拉过薄被,连头一起蒙住
黑暗和密闭的空间包裹上来,耳边是自己逐渐放缓的呼吸,和心脏依然有些紊乱的跳动
药效没那么快
但某种更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许燃在对面床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躺下了
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脸,他点开和许昭的聊天框,打字又删除,反复几次,最后只发了一句:
【昭昭,睡没?还难受不?】
陈浩吃完泡面,满足地打了个嗝,也爬上床,很快响起轻微的鼾声
李响合上物理书,关了台灯。宿舍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他在黑暗里静静坐了几分钟,低声说,仿佛自言自语
李响焦虑障碍的共病率很高。伴有失眠症状很常见。合理用药好过硬扛
没人回应他
沈灼蒙在被子里,睁着眼睛
眼前是黑暗,脑海里却是光影。公交车摇晃的光影,医务室冷白的光影,还有……对面窗户里,那片暖黄的、带着水汽的光影
他猛地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
鼻腔里是自己常用的、清爽的洗发水味道,但闭上眼,却好像又闻到了医务室里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她靠近时,身上若有似无的、一种很淡的、类似于冷泉或者某种药草的味道
操
他低低骂了一句
为什么……就是绕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药效终于缓慢地上来了
像潮水漫过干燥的沙滩,意识开始变得沉重、模糊
在即将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混乱的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竟然是她今天在医务室,仰着脸看他的样子
眼神平静,像深潭
却清清楚楚映着他的狼狈
“下次想要,可以直接问我。”
问?
问什么?
问你为什么带着一盒子药?
问你为什么看起来比我更需要它们却还能平静地分给我?
还是问……
沈灼的呼吸逐渐均匀绵长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模糊地想:
明天……
明天找个机会,把药钱给她
与此同时,女生宿舍109
许昭侧躺在自己的上铺,面朝墙壁
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照亮她小半张脸
她看着许燃发来的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手指点开了另一个人的聊天框。备注是“程医生”
聊天记录停留在上周
【程医生:新开的药,按时吃。郁期如果持续超过一周,或者出现极端想法,立刻联系我】
【许昭:嗯】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打字
许昭程医生,我今天……好像,稍微,能感觉到一点别的情绪了
对面很快回复
“具体说说?是好的感受吗?”
许昭(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
许昭(删掉,重新打)
许昭不知道。有点烦。因为一个人
“因为什么人?同学?发生了什么事?”
许昭想起公交车上苍白的脸,想起楼梯拐角恹恹的眼神,想起医务室他僵硬的身体和掌心的药,想起他最后那个深沉复杂的目光
最终,她删掉了所有描述
许昭没什么。可能我想多了
许昭药我会按时吃
许昭晚安
她发送出去,关掉屏幕,将手机塞到枕头下
寝室里,林薇和周小雨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苏晓的床铺很安静,只有很轻的翻书声
许昭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郁期的潮水依然缓慢地浸泡着她,疲惫,空虚,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但在这片灰色的、冰冷的潮水里,似乎有某个点,微微地、持续地散发着一丝陌生的温度
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早已消失,但水底的震动,或许还在
她翻了个身,面朝外
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到对面男生宿舍二楼某个窗户,早已一片漆黑
她看了几秒,然后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浮间,她模糊地想:
他……吃药了么?
夜很深了
两栋宿舍楼,相隔几十米
两个人,各自被自己的病症和心事缠绕,在九月尚未散尽暑气的夜里,一个在药物的强制作用下陷入不安的睡眠,一个在绵长的低落中清醒地等待天明
而军训,还有漫长的十四天
他们之间,那条被意外、药片、和一道窗帘缝隙所偶然连接起来的、细若游丝的线,在黑暗里,无人知晓地,轻轻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