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姐继续蹬腿。
这一次,她没有沉。
她又游了五六米,停下来回头看小马。小马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就这一个点头,王姐心里那块石头忽然落了地。她转过身,又往回游。这回她连着换了三次气,中间没有停顿,没有呛水,虽然每一口气都吸得像做贼一样仓促,但她确确实实从泳池的这头游到了那头。
二十五米。她游到了。
王姐扒住池边,大口大口地喘气。小马走过来,蹲在池边,低头看着她。她以为他要说“不错”或者“有进步”,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伸过来,跟她击了个掌。
王姐不知道怎么回事,鼻子忽然就酸了。
她四十六岁,在银行数了二十四年的钱,每天对着一屏幕的数字和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她已经很久没有因为学会一样东西而想哭了。
后面的几节课,王姐像换了一个人。她不再在池边犹豫了,到了就下水,下了水就开始游。动作谈不上标准,换气谈不上顺畅,但她确实能游了——从一头到另一头,二十五米,中间换四五次气,磕磕绊绊地到了岸。
小马说她最大的进步不是技术,是胆子。她不怕水了。水还是那个水,但她不怕了。
第五节课的时候,小马让她把浮板扔了。
“扔了?”王姐攥着浮板,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扔了。您老抓着它,永远学不会。”
王姐松了手,浮板漂走了。她看着那块板子慢慢漂远,心里空了一下,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蹬腿出发。没有浮板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她觉得自己更沉了,每一口换气都像是在跟水搏斗,但她没有沉下去,也没有呛水,就那么磕磕绊绊地游到了对岸。
她扒住池边,回头看。小马在那边冲她喊了一句什么,池子里太吵了,她没听清,但她看见他笑了。
王姐也笑了。
第六节课,小马开始纠正她的动作。“姐,您这腿,蹬完以后夹得不紧。您夹紧了,身体才能往前窜。”
“怎么叫夹得紧?”
“您想象一下,有人在后面追您,您得赶紧把两条腿并拢,别让他追着。”
王姐想了想,她这辈子好像从来没被人追过。年轻的时候没有,结了婚更没有。但她还是试着把腿夹紧了,确实往前窜了一下,比之前快了不少。
第七节课,小马让她练转身。蛙泳转身不用翻跟头,手触到池壁,缩回来,掉头,蹬出去就行。但王姐每次触壁之后都要停下来喘好几口气,根本没法连续游。
“姐,您别停。一停就泄气了。”
“我喘不过气。”
“您喘得过来。您就是觉得喘不过来。”
王姐觉得小马这句话像绕口令,但仔细想想好像有道理。她试着不停,触壁之后马上掉头蹬出去。头两下还行,第三下就开始乱了,换气换不上来,动作全变形了。她咬着牙又撑了十几米,最后扒住池边,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趴在池边喘了好一会儿,心想这比在银行数钱累多了,数钱最多手抽筋,这个练得连肺都想抽筋。
第八节课,小马让她试着游一个完整的来回——五十米。
五十米。王姐站在池边,看着对面那面墙,突然觉得这儿好远。
“姐,您别看着对面,您就想着眼前这五米。游完五米再想下一个五米。”
王姐按小马说的,不想对面那面墙,只想眼前这五米。她蹬腿,划水,换气,五米,又一个五米,又一个五米。游到二十五米的时候她触了一下壁,没停,掉头继续游。三十米,三十五米,四十米。到了四十米的时候她的手臂开始发酸,腿也开始发软,换气的时候头抬得一次比一次高,身体沉得一次比一次厉害。
但她在第四十五米的时候跟自己说了一句:都已经到这儿了,来都来了。
五十米。她的手触到了池壁。
王姐趴在池边,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腿在发抖,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她趴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小马。小马走过来,蹲在池边,还是没说话,又伸出了手。
这回王姐没跟他击掌,她握住了他的手,握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第九节课的时候,王姐给老吕下了命令:“明天最后一节课,你来给我录像。”
老吕说:“录什么像?”
“录我游泳啊,我要发朋友圈。”
“你能不能练会练熟了再发?万一明天没游好呢?”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老吕想了想,觉得也是,老婆好不容易有个想显摆的事,他可不能扫兴。第二天下午,他请了半天假,带着手机到了游泳馆。
王姐换好泳衣出来的时候,老吕看了她一眼,嘴快说了句:“你这个泳衣,穿着好像个帐篷。”
王姐一个眼刀:“闭嘴。”
老吕默默闭上了嘴。
小马看见老吕来了,稍微有点紧张。他不是怕老吕,是怕王姐紧张。学员一紧张就容易出岔子,这个他见得多了。
果然,王姐一下水就不对劲。她的动作比平时僵硬了一倍,换气的时候头抬得过高,导致下半身沉得太厉害,每蹬一下腿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往前窜一点。
小马站在岸边喊:“姐,别紧张,跟平时一样就行。”
王姐点了点头,继续游。她游到十五米的时候,换了一口气,然后就没再起来——她的脸埋在水里,腿还在蹬,但头始终没有抬。小马一看不对劲,赶紧跳下去,一把把她捞了起来。
王姐咳了好几声,吐了一口水,说了一句话,在场的人都听见了:“老吕,你把手机放下。”
老吕举着手机,不知道是该继续录还是该关掉。他犹豫了两秒钟,王姐又说了一句:“放下!”
老吕把手机放下了。
王姐靠在池边,喘了几口气,然后对小马说:“再来一次。让他出去。”
老吕被请出了泳池区域。他站在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只能看见王姐在水里扑腾,听不见声音。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王姐没出来。又站了十分钟,还是没出来。他找了个椅子坐下,掏出手机刷了会儿新闻。刷到第五条的时候,王姐出来了,已经收拾好了,不过还湿着头发,脸也被池水泡得有点发红。
“游完了?”老吕问。
“游完了。”王姐说。
“游完了就游完了呗,你之前赶我干什么?”
两人上了车。
“你在那儿举着手机,我紧张。”
老吕张了张嘴,想说“我天天在家举着手机拍你吃饭啥的你咋个不紧张”,但想了想没说出口。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他确实从来没拍过她游泳。她不会游泳这件事,他知道,但他没见过“不会”的那个样子。
他不知道她以前有多怕水,不知道她第一次把脸埋进水里的时候呛了多少口,不知道她为了能在水里漂起来练了多少趟。他只知道她报了个游泳班,然后过了几个礼拜跟他说“我会游了”。
“那你游得怎么样?”老吕于是问。
王姐想了想,说:“还行。能游五十米不歇。”
老吕看了她一眼,发动了车。开出去两条街之后,一句:“那明天你再去,我帮你拍。这回我不让你看见了。”
王姐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请假?”
“请年假。”
“你那点年假不是留着年底回老家用的吗?”
“不回了。今年咱就在这儿过年,陪老丈人丈母娘。”
王姐看着车窗外,没再说话。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的头发依然是湿的,毛巾搭在肩膀上,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她觉得今天车里的空调开得比平时暖和。
第十节课,王姐到了游泳馆,换好衣服,走到池边。小马已经在池子里等着了。
“姐,今天学什么?”
“今天不学新的。你帮我看看动作,哪儿不对你跟我说。”
王姐下水,从浅水区出发,游了一个完整的五十米。中间没有停,没有呛水,换气节奏比上节课稳了不少。她触壁之后回头看小马,小马正站在岸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姐,您最大的问题是手。您划水的时候划得太宽了,浪费力气。您把手收窄一点,就在肩膀以内划,别往外扩。”
王姐试了一下,收窄了划水的幅度,感觉确实省力了一些。她又游了一个来回,这回换气更顺了,胳膊也没那么酸。
“还有一个问题,您的头抬得太高了。您抬头的时候下巴往前伸,不是往上抬。您往上抬,下半身就沉。”
王姐又试了一下,把头放低,下巴往前伸。这一下整个身体的姿态都变了——她感觉自己不是在跟水搏斗,而是在水面上滑。腿漂得更高了,换气也更轻松了。
“对!就是这个感觉!”小马在岸上说。
王姐又游了两圈,触壁之后没有停,转身继续。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不是她在游,是水在送她。这种感觉她以前从来没有过——以前她在水里永远在挣扎,在跟水打架,每次上岸都像打完一架。现在不一样了,她不再跟水争手脚了,水反而开始帮她。
她一口气游了四个来回,两百米,中间没大停。触壁的时候她趴在池边喘了好一会儿,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姐,您今天游了两百米。”小马说。
“我知道。”
“不是五十米,是两百米。”
“我听到了。你再说一遍。”
“您今天游了两百米。”
王姐笑了。她把脸上的水抹了一把,仰头看着游泳馆的天花板。上面是白色的顶棚,挂着几排灯管,有些亮有些不亮。她盯着那些不亮的灯管看了几秒钟,心想它们只是还没轮到亮。就像她一样,在岸边站了四十来年,今天终于在水里了。
王姐又续了十节课。前台小姑娘说:“姐,您之前不是买的包教包会吗?学不会免费续课的。”
王姐说:“我学会了,不是学不会。”
小姑娘愣了一下:“那您续课是……”
“我想接着学。”
小姑娘没再多问,笑嘻嘻地帮她办了续课。老吕后来问她花了多少钱,她说没多少。老吕不信,去翻她的手机支付记录,翻到了,看了那个数字,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都会了你还要学?”
“我是会了,但我还想学得更好。”
“更好是多好?”
“能在水里不费劲地待着。”
老吕没听懂,但他没再问了。
王姐开始加课了。一周两节,有时候三节。老吕说她疯了,她说你不懂。老吕确实不懂,但他看她每次从游泳馆回来精神都不错,就不拦着了。有一次他甚至问了一句:“你那教练行不行?不行换一个。”
王姐说:“行,不用换。”
老吕没再问了。
第十五节课的时候,小马让她试了一下自由泳打腿。王姐趴在池边打了两下就喊停:“不行不行,这个腿、这个腿它不是我的。”
“怎么不是您的?”
“它不听使唤。”
“多练练就听使唤了。”
王姐试了十分钟,感觉自己的腿像是借来的,怎么使都不对劲。但小马说自由泳不急,先把蛙泳巩固好,偶尔练练打腿就行。王姐觉得这个教练最大的优点是从来不逼她,她说不行就换一个动作,她说累了就休息一会儿。
她后来才知道,小马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刚当教练那会儿也急,恨不得所有学员都按他的节奏来。后来教多了,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成年人学游泳,图的不是速度,是放松。你要是把人家逼急了,人家明天就不来了。不来了,你教得再好有什么用?
王姐当时还不知道这些,但她觉得小马这个人挺靠谱的。不啰嗦,不吓唬人,也不在她面前显摆。有些教练喜欢在学员面前炫技,游得飞快,好像生怕学员不知道他厉害。小马不这样,他做示范的时候动作很慢,有时候还会故意做出几个错误动作,让王姐看出来区别。王姐觉得这个人做事挺认真的,不像有些年轻人在单位里头混日子,嚷着“多做多错”,能偷懒就偷懒。
第二十节课的时候,王姐的蛙泳已经很稳了。她能连续游五百米不停,中间换气节奏均匀,蹬腿也有力了。小马说她的水平在业余爱好者里算中等偏上了,王姐听了很高兴,但她没跟任何人说。
她开始在游泳馆认识人了。有个退休的老太太,每天都来游,游得也不快,但耐力好,能连续游一个小时不带停的。老太太跟王姐说,她年轻时候也不会游泳,退休以后才学的。“你看我现在,游得多好。”老太太在水里游了一圈,姿势算不上标准,但确实很自在,像条鱼,慢悠悠的,不慌不忙。王姐看着她,心想自己退休以后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
还有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每次都游自由泳,游得气喘吁吁的,游两圈歇五分钟。王姐跟他聊过一次,他说他在减肥,游了三个月瘦了四斤。王姐看了看他的肚子,想说“不太看得出来”,但没说出口。男人好像看出来她在想什么,自己说了:“效果不明显,但我媳妇说我脾气好了,回家不跟她吵了。”
王姐笑了,心说游泳还有这功效呢!
第二十五节课的时候,王姐第一次游完了一千米。她趴在池边,腿软得站不稳,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小马在岸上记时间,看了一眼秒表,说:“姐,您这速度不快,但耐力上来了。”
“不快是多慢?”
小马犹豫了一下:“比走路快一点。”
王姐想把水撩他脸上,但胳膊抬不起来了。
她换了衣服出来,老吕在车里等她。她上了车,把湿泳衣扔在后座,老吕皱了皱眉:“你能不能把它装袋子里?弄得车上全是水。”
“你帮我买个袋子。”
“你自己不会买?”
“你给我买。”
老吕没接话,发动了车。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真打算一直游下去?”
“怎么了?”
“没怎么,随便问问。”
王姐看着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想,为什么不呢?游泳这事,比上班有意思多了。上班数别人钱,数得手抽筋,也没见多长一块肉,心情指数还downdown的。
就算是花自己钱学游泳,游完了浑身松快、心情愉悦,还锻炼了身体,不比宅家里值?
老吕没再说话。车拐进小区,在地下室停好,两个人上了楼。进门的时候老吕忽然说了一句:“你那泳衣确实像个帐篷,改天我陪你去买件新的。”
王姐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会挑泳衣?”
“不会。”
“那你陪我去干什么?”
“付钱。”
王姐把另一只鞋也脱了,光着脚站在玄关上,看着老吕。老吕已经转身往客厅走了,头都没回。她站在那儿愣了两秒钟,然后嘴角动了一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光着脚走进了卧室。
第三十节课的时候,小马跟她说了一句让她记了很久的话。
他说:“姐,您现在的水平,出去跟人家说‘我会游泳’,不丢人了。”
王姐愣了两秒钟,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池子里好几个人回头看她们。她不介意被人这么看,以前她在单位被几十双眼睛盯着数钱都不慌,现在在水里穿着帐篷一样的泳衣被几个人看两眼,有什么好怕的?
单位组织去海边,是那年八月的事。
王姐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了。她买了新的防晒霜,换了新的泳镜,还把泳衣拿出来试穿了一下——帐篷还是那个帐篷,但帐篷里的人瘦了八斤。虽然她那个体重基数,瘦八斤几乎看不出来,但她自己知道。裤腰松了一点点,不是很多,但确实松了。
老吕看她在镜子前转来转去,说了一句:“你是去游泳还是去走秀?”
“你管我。”
到了海边,同事们像往年一样往水里冲。往年王姐是第一个在沙滩上铺毯子的,今年她也往水里走了。小周回头看她:“王姐,你真下来了?”
“真下来。”
“你不看包了?”
“今天你帮我看。”
王姐把防晒霜扔给小周,头也不回地往海里走。海水比游泳池的凉,浪也比游泳池的大,她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等了一个浪过去,然后一头扎了进去。
蛙泳,一下一下地蹬,一下一下地换气。海水浮力比游泳池大,游起来更省力,但浪来了的时候节奏不好把握,一个浪打过来能把她推回去半米。她游了大概二十来米,停下来踩水,回头看了一眼岸上。
同事们还在水里扑腾,有几个已经游出去很远了。小周站在浅水区拿着手机对着她拍,喊了一句:“王姐!看这边!”
王姐没看。她转过头,继续往前游。
她游得不算远,大概离岸四五十米就折返了。往回游的时候顺浪,比去的时候轻松多了,浪推着她往回走,她感觉自己像一片叶子,被水托着往前漂。这种感觉她以前从来没有过——以前她在水里永远在挣扎,在跟水打架,每次上岸都像打了一仗。现在不一样了,她不跟水打了,该退就退,该进就进,水反而开始帮她。
上岸的时候,小周把手机递给她看:“王姐,你游得真不错,我给你录了一段。”
王姐点开视频,看见自己在海里一拱一拱地游着,速度不快,姿势谈不上优美,但确实是在游,不是在水里扑腾。她盯着屏幕看了两遍,然后说了一句:“还行。”
“什么叫还行?特别好!”小周说。
王姐把手机还给她,在沙滩上坐下来,从包里掏出防晒霜挤了一点涂在胳膊上。太阳很大,晒得皮肤发烫,海浪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她往后一靠,眯着眼睛看海。
小周在旁边问她:“王姐,你明年还来不?”
“来。”
“还游不?”
“游。”
王姐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但防晒霜得多带一瓶,今年这个好像不太管用,我还是黑了一个度。”
小周笑了。
王姐也笑了。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之前那条草稿——她一直存着这条没发出去的朋友圈,配文写的是“四十六岁,圆梦”,照片是她举着结业证书站在泳池边拍的,头发湿透了,脸红彤彤的,笑得眼睛都没了。她盯着那条草稿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一下,又退了出来。
不发了。自己知道就行了。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继续看海。天很蓝,海很蓝,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
她想,明年还来。还游。防晒霜得换个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