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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退休老侯在线整活

水文选

老侯退休那年六十二,在厂里当了半辈子车间主任,管着一百多号人,说一不二。退休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六点半起床,穿好衣服,就坐在沙发上,两眼发直,不知道干什么好。

老伴从厨房探出头来:“你今天不上班?”

“退休了。”

“那你起这么早干什么?沙发又不会给你发工资。”

老侯没理她。他搬到阳台上坐着,往楼下看。以前这个点儿他早到厂里了,端着茶杯,拍着桌子骂人,中气足得整层楼都听得见。现在他穿着拖鞋缩在藤椅上,像个被拔了插头的电饭煲——看着还挺完整,其实已经不工作了。

最难熬的不是闲着没事干,是没人听他的了。以前他拍一下桌子,全车间立马安静,连机器声都显得小了。现在他拍一下桌子,老伴头都不抬就说:“你拍什么拍,桌子拍坏了你修?你修东西的手艺我还不知道?上次换个灯泡差点把灯座拧下来。”以前他开会,底下几十号人齐刷刷拿本子记,笔尖沙沙响。现在他在饭桌上刚张嘴,老伴就来一句:“吃饭吃饭,别提你厂里那些破事了,再说我把你碗收了。”

儿子给他买了部智能手机:“爸,你没事刷刷抖音,上面挺有意思的。”

“我不刷那个,浪费时间。”

“你不是时间多得没处花吗?现在你的时间跟大白菜一个价,放久了还烂。”

老侯想了想,也是。

他最先刷到的是一个老头唱歌的视频。那老头穿着军大衣站在雪地里唱《一剪梅》,跑调跑得像是后面有狼在追,点赞居然八十多万。

老侯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像盯着别人碗里的一块红烧肉。他又翻了翻那老头的其他视频,每一条都有几十万赞,看得他心里像有蚂蚁在爬。

他把手机放下,跟自己说:“这老头唱成这样都能火,我要上去,那不是随便火?我嗓子再差,也比杀鸡好听点吧?”

趁老伴去菜市场,他把手机架在茶几上,录了人生第一条抖音。他对着镜头拱了拱手说:“大家好,我是老侯,退休工人,第一次玩抖音,希望大家支持。”他自己觉得中气十足,很有派头,跟以前在车间开会时一样。

发出去之后他每隔五分钟就刷一次。刷了整整一个小时,播放量四十七。点赞两个,一个是他自己点的,另一个叫“平安是福”,头像是一朵荷花——那朵荷花看着也像退休了好几年的。

老侯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扣,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觉得今天的水不太好喝。水还是那个水,但他已经不是早上的那个他了。

第二天他又录了一条,讲自己年轻时坐绿皮火车的事。没座,在过道站了十六个小时,腿都站直了,对面一个大姐带了只烧鸡,看他可怜,分了他一个鸡腿。他说:“那个鸡腿的味道,我记了四十年。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第二香的是我结婚那天晚上啃的猪蹄。”

播放量两百多,点赞十一个。他把那十一个赞挨个点进去看,全是老头老太太,头像不是花就是山,要么就是自己年轻时候的黑白照片——照片里那个精神小伙跟现在这个人,看起来像两个物种。

他连着发了一个礼拜,每天一条,播放量始终在几百晃悠,点赞从来没超过二十个。那二十个赞里,有十个是他老伴点的,剩下十个是她用家里不同亲戚的手机轮着点的。

老侯开始坐不住了,像一壶搁在炉子上但忘了开火的水——表面还平静,底下已经咕嘟咕嘟冒泡了。

有一天他刷到同城页面里一个叫“老顽童”的账号,头像是个戴墨镜的老头,粉丝一万多。他点进去一看,愣住了——这不是隔壁楼的老孙头吗?

老孙头以前在纺织厂当科长,跟老侯算不上朋友也算不上仇人。但老侯一直看不上他,觉得这人就会耍嘴皮子,没真本事,像一把只会响的破锣。在厂里的时候两人就不对付,退休后住同一个小区,见面点个头都算给对方脸了——有时候连头都不点,互相假装在看风景,一个看树,一个看天。

现在这老小子在抖音上居然有一万多粉丝。

老侯翻了翻老孙头的视频。内容跟他差不多,也是讲工厂里那些事,但风格完全不一样。他是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讲,像在开一场小型追悼会。老孙头则是往沙发上一歪,磕着瓜子讲,讲到兴头上还连说带比划,跟说书似的,就差拿块醒木拍桌子了。有一条视频讲的是厂里食堂的包子:“那包子,你咬三口找不着馅,咬第四口——过去了!那馅啊,跟初恋一样,听说过,真见过的人没几个。”底下全是“哈哈哈哈”。

老侯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没摔坏,弹了一下掉地上了。他捡起来,又摔了一遍。手机比他坚强,屏幕都没碎。

老伴从厨房跑出来:“你干什么?手机跟你有仇?”

老侯没吭声。

“摔坏了你自己花钱买。”

“这是我儿子买的。”

“你儿子不是你家的钱?你家的钱不是你家的钱?你摔来摔去摔的不都是你家的钱?你这账怎么算的?”

老侯说不过她,把手机捡起来,擦了擦灰。屏幕没碎,但角上磕了一个印子,像他退休后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他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跟一个手机较什么劲?跟老孙头较什么劲?人家拍人家的,你拍你的,你把自己手机摔了,人家又不疼。老孙头说不定还在那边磕着瓜子看你笑话呢。

第二天,老侯做了两件事。第一,去手机店买了一张钢化膜,把屏幕贴上了,那个磕碰的印子正好被盖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他给自己重新贴了一张体面。第二,给老孙头发了条微信。他俩平时根本不发微信,上一次联系还是三年前的春节,群发了一条祝福,对面回了个“同乐”。他打了几个字:“老孙,你那抖音,怎么弄的?”

过了十分钟,老孙头回了一条:“你问我?”

“问你。”

“你不是看不上我吗?你看不上我这个人,倒看得上我的流量了?”

老侯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像盯着一盘不想吃但又不得不吃的菜。他老伴从旁边经过,瞄了一眼屏幕,说了一句:“让你平时嘴硬。嘴硬的后果是什么?就是现在脸疼。”

老侯没接茬。他又想了半天,才打了四个字:“说正事。”

又过了五分钟,老孙头回了一条语音。老侯点开,老孙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我早就等着你来问”的得意劲儿:“老侯,你那视频我刷到过。内容比我硬,但你那个拍法不行。你往那儿一坐,一动不动,跟念悼词似的,谁看得下去?你得动起来,有点表情,有点动作。你那表情,从头到尾就一个——从‘我退休了’到‘我很难过’,中间没有任何过渡。还有你那背景,一面白墙,连张画都没有,看着像审讯室。你听我的,把你那个‘先进车间’的奖状挂上,再弄盆花搁旁边。你信我,保你流量翻倍——翻倍了请我吃串。”

老侯听完想说“你才念悼词”,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想了想,觉得老孙头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他转身去了储物间,翻出那块落了灰的“先进车间”奖状,用湿抹布擦了擦,挂在身后的墙上。又去阳台搬了盆绿萝,搁在旁边的柜子上。他对着镜子看了看,嗯,确实不像审讯室了,最多像个审讯室隔壁的接待室。

他又录了一条。这回他没像以前那样板着脸,试着放松了一些,讲到好笑的地方还挤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看着有点生硬,像是从别人那儿借来的。发出去之后,播放量确实比之前高了,到了三千多。但跟老孙头那一万多粉丝比起来,还差得远呢,大概就是自行车撵摩托车的差距。

他正盯着屏幕,老孙头又发来一条微信:“你那条我看了,有进步。但是你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对手戏。你一个人对着镜头说,观众看多了就腻了,就像天天吃白米饭,谁也受不了。你找个人跟你搭着说,一唱一和,效果立马不一样。”

老侯想了想,找谁?找老伴?别逗了。她那张嘴要是上了镜头,指不定说出什么来。上次为个手机支架的事,她已经在家庭群里把他数落了一个遍,连他小舅子都知道了。她说他不洗脚就上床,说他袜子攒一周才洗,说他上厕所从来不放马桶盖——这些事他承认,但没必要让全国人民都知道。要是让她上抖音,明天全国人民都知道他不洗脚就上床,后天全国人民就知道他年轻时候偷吃过她藏起来的巧克力。他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他把老孙头的建议牢牢记住了。对手戏,得有个人跟他一起说。

转机出现在一个周末下午。他儿子带着孙子回来看他,孙子五岁,叫浩浩,正是狗都嫌的年纪——连楼下的野猫看见他都绕路走。浩浩在客厅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拿他的手机,一会儿翻他的抽屉,一会儿扒着沙发扶手往上爬,浑身像炸开了劲,活脱脱一颗跳跳糖。

老侯在后面追,追了两圈就喘得不行了,像一台用了二十年的老风扇,转起来嘎吱嘎吱响。

“浩浩,你别跑了,爷爷跑不动了。爷爷这膝盖在跟你商量呢,能不能歇会儿?”

浩浩不听,继续跑。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一头撞在沙发扶手上,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一秒,“哇”地就哭了。那个哭声很有穿透力,估计楼上楼下都听得见。

老侯把他抱起来,哄了好半天。浩浩总算不哭了,但小嘴还瘪着,眼泪挂在脸上,下巴一抽一抽的,仿佛刚经历了一场人生中最大的打击。老侯抱着他坐在沙发上,忽然想起老孙头说的“对手戏”。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又看了一眼浩浩那张挂着眼泪的小脸——那小脸上写满了委屈,好像被全世界背叛了一样。

他腾出一只手,点开录像,把手机靠在纸巾盒上,对准了爷孙俩。他指着浩浩的脸说:“同志们,你们看看,这就是刚才不听老人言、一头撞在沙发上的后果。这就是血的教训——虽然没出血,但疼是一样的。”浩浩瘪着嘴,眼泪汪汪地看着镜头,鼻子吸了两下,“噗”地一声吹了个鼻涕泡。那个鼻涕泡不大不小,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颗悲伤的小珍珠。

老侯拍完也没当回事,随手就发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一看,手机屏幕上全是红色的数字。播放量五十多万,点赞七万多,评论一万多条。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他又揉了揉眼睛,还是没错。他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没醒过来。

他赶紧去翻评论。有人说“这小孩太可爱了哈哈哈”,有人说“爷爷你这是坑亲孙子啊,是亲生的吗?”,有人说“那个鼻涕泡是整条视频的灵魂,没有这个鼻涕泡就等于菜里没放盐”。点赞最多的一条评论是:“这才是真实的退休生活。不是翻来覆去讲过去的事,是跟孙子在一起。那个鼻涕泡比任何鸡汤都真实。”

老侯把手机拿给老伴看。老伴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说了一句:“浩浩那个鼻涕泡,你也不给他擦了再拍。你是拍视频还是拍鼻涕?”

老侯想说“擦了就不好笑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老伴的表情,发现她的嘴角那里,有一点点的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但对他来说,跟太阳出来了差不多。

这条视频火了之后,老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子。他不硬讲工厂里那些陈年往事了,该讲的时候也讲,但不再像做报告一样正襟危坐。他开始拍日常,拍做饭、拍养花、拍跟浩浩玩。浩浩每周来一次,他就集中周末拍,平时还是拍自己——拍自己在阳台上发呆,拍自己跟卖菜的大姐讨价还价,拍自己跟小区里的野猫对视了五分钟然后猫先不耐烦走了。

老伴一开始不愿意上镜,每次老侯把手机对准她,她就说“你别拍我,我没梳头”。老侯说“你天天都没梳头”。老伴说“你才天天没梳头,你全家都没梳头”。老侯想说“我全家不也包括你吗”,但没敢说,说了又是一顿数落。不过有一次浩浩在沙发上睡着了,老侯端着手机拍浩浩,老伴坐在旁边给浩浩盖毯子,不小心进了镜头。她发现之后说“这段剪掉啊”,老侯满口答应“好好好”,但压根没剪,直接发出去了。那条视频底下好几个人问“这个阿姨是谁啊,好温柔”。老侯看了评论,没告诉老伴。但从那以后,老伴再也没说过“你别拍我”。而且老侯注意到,她开始主动梳头了。

老孙头又发来微信。这次不是语音,是一段文字:“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得动起来。你跟小孩互动那条,比你之前所有视频都强。那个鼻涕泡,简直是神来之笔。”

老侯回他:“你那包子找不着馅的视频,播放量多少?”

老孙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来:“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那是我职业生涯的滑铁卢,别提了。”

老侯看着这条回复,笑了。他忽然觉得,跟老孙头这种“较着劲但又没那么较劲”的关系,其实还挺有意思的,就像两根老葱,互相嫌弃但又长在同一个菜篮子里。两人在厂里那会儿,老侯嫌老孙头耍嘴皮子,老孙头嫌老侯架子大。现在退休了,一个耍嘴皮子的教一个端架子的怎么拍视频,这事儿说出去谁信?但它就是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他给老孙头又发了一条:“老孙,哪天有空?我请你去门口吃羊肉串。”

老孙头回得很快:“不吃。你请客,我买单,你那退休金不够你花的。你花钱大手大脚的,上次买个西瓜都让人坑了。”紧跟着又来了一条:“明天晚上吧,我带串。我腌的串比你这辈子吃过的盐都多。”

老侯看着这两条消息,在沙发上笑了好一会儿。他老伴在一边问:“又笑什么?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老孙头说要请我吃羊肉串。”

“你俩不是不对付吗?以前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以前他是我对头,现在他是我流量导师。”

他老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去厨房了。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终于想明白了。想明白了就好,省得我天天听你唉声叹气的,比刮锅底的声都难听。”

老侯后来把那条“退休感言”重新录了一遍。这回他没讲工厂的事,也没讲年轻时候的辉煌,就是对着镜头,说了几句实实在在的话。

他说:“刚退休那阵子,我难受。不是身体难受,是心里难受,像被人从身上卸下来一块零件,不知道装哪儿好。在厂里待了三十八年,一下子不去了,就感觉自己没用了,像个坏了的钟,一天还能对准两次,但谁愿意看一个坏钟呢?现在我想通了,用处不是别人给的,是你自己找的。你在厂里有厂里的用处,退休了有退休的用处。你要是自己觉得自己没用,那你就真没用了——连你家的猫都懒得看你一眼。”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训话,也不像在讲课,就像跟一个老朋友聊天,坐在马路牙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说到最后的时候,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自然,不像之前那样是借来的了。

发出去之后,播放量不算高,也就两万多,但评论区里全是真心话。有人说“侯叔你说到我心坎里了,我爸也是这样”,有人说“我爸也是退休工人,看了你的视频哭了,哭完说这个老侯比他强,起码会上网”,还有人说“大爷,您让我想起了我爷爷,他也是车间主任,走路跟您一个姿势,背着手,脖子梗着,像一只骄傲的老鹅”。

老侯翻着评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像被一根小刺卡住了,但小刺不会让人眼眶发红。

他把手机拿给老伴看。老伴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她说:“你这条拍得还行。”

老侯知道她说“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她这辈子没怎么夸过他,最高评价就是“还行”。结婚那天她说“还行”,生孩子那天她也说“还行”,他第一次给她做饭把饭煮糊了,她还是说“还行”——不过那个“还行”的意思是“你以后再也别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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