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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字数限制了王姐学游泳

水文选

王姐今年四十六,在银行柜台坐了二十四年,每天数别人的钱数到手抽筋。她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儿子考上大学,最大的遗憾是什么都不会——不会跳舞,不会开车,尤其不会游泳。

单位年年夏天组织去海边,别人在水里扑腾,她坐在沙滩上看包。看了十几年,防晒霜换了几十种,游泳技能点数为零。

今年儿子上大学走了,家里突然空了。她下班回家,开门,换鞋,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放下,再拿起,再放下。老吕在厨房炒菜,探出头来问:“你今天咋不刷抖音了?”

“刷腻了。”

“那你干点别的。”

王姐想了想,说:“我想学游泳。”

老吕的铲子停在半空中,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厨房了。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一句话:“行,学吧,我支持你。”

王姐听出来了,老吕这句潜台词是“你可别找我陪嗷,你自个儿去”。

王姐在美团上找了一家游泳馆,离家三公里,评价四点九分。差评里有人说“更衣室柜子锁坏了”,有人说“洗澡水不热”,没有人说教练不好。她打电话过去,前台声音很甜:“姐,咱们现在有活动,一对一私教课,十节课一千八,包教包会。”

“包教包会?学不会呢?”

“学不会免费续课,学会为止。”

王姐心动了。一千八,十节课,学不会还能接着学,听着不亏。她一咬牙,当场便付了钱,约了周六下午第一节课。

挂了电话她才想起来一个问题:她还没买泳衣。

买泳衣的过程比她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她去了商场,在泳衣专柜前站了二十分钟,翻来翻去。那些布料少得可怜的比基尼她连试都不敢试,连体泳衣倒是有,但每一件穿在身上都像是把一袋面粉装进了保鲜袋。导购小姑娘很热情:“姐,您试试这款,显瘦。”王姐试了,在镜子前面转了两圈,导购的笑容僵了僵,然后正色说:“挺好挺好,挺合适的。”

王姐没买那件。她回家在网上搜“显瘦泳衣”,搜了半个小时,下单了一件带裙摆的黑色款。卖家秀里模特一百斤,穿上去像个仙女;买家秀里买家一百六十斤,穿上去像个移动的帐篷。

王姐觉得帐篷就帐篷吧,反正是去学游泳,又不是去选美。

她还买了一副泳镜,一个泳帽,一对耳塞,一个鼻夹,一个防水包,总共花了小五百。老吕看到快递盒子堆了一地,问了一句:“你学个游泳买这么多东西?”王姐说:“你不懂,这叫仪式感。”老吕想说“仪式感应该在你身上不在快递盒子上”,但没说出口。

周六下午,王姐到了游泳馆。

更衣室的气味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公共浴池——消毒水、洗发水、脚气,三种味道混在一起,闻多了还挺上头。她换好泳衣,戴上泳帽,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黑色的裙摆款确实比商场那件显瘦,但也确实像个帐篷。她把浴巾裹在身上,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泳池区域。

泳池比她想象的大,分深水区和浅水区。浅水区一米二,深水区一米八。教练约她在浅水区碰头,她沿着池边走过去,脚底踩在湿漉漉的防滑垫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俨然像个蹒跚学步的孩童。

教练已经到了,站在水里,只露出上半身。男的,二十七八岁,肩膀宽得像是能扛起一扇门,皮肤是那种常年泡在水里才会有的颜色——不黑不白,说不上来。他看见王姐走过来,从水里爬上来,伸手握了握:“姐,我姓马,叫我小马就行。以前省队的,退役了在这边教课。”

王姐心想,省队的?那应该挺厉害。她不知道的是,小马最好的成绩是全运会第八名,一共就八个人参加比赛,他排第八。但这个信息小马通常不会主动提起。

小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但这半秒足够王姐读出一些东西——那种“又来一个”的眼神,介于疲惫和无奈之间,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了然。她后来才知道,小马教过十来个中年妇女,真正学会的不到一半,大多数人在第三节课之后就消失了,然后打电话要求退款,理由是“我可能不适合游泳”。

“姐,您之前学过游泳吗?”

“没有。”

“怕水吗?”

王姐想了想。她不怕水,洗澡天天洗,下雨不打伞也行,但要她把整个脑袋埋进水里,她心里确实有点发毛。

“有一点。”

“正常,都有一点。咱们第一节课不干别的,先适应水。您先下来。”

王姐站在池边,低头看着水面。一米二的水深,到她腰的位置,理论上淹不死人。她的脚趾头在池边探了探,凉丝丝的,缩了回来。又探了探,又缩了回来。

小马在水里站着,等了大约十秒钟,憋了一句:“姐,您……要不就先下来个脚趾头?”

“脚趾头也不行。”

“那您先蹲下来,用手摸摸水。”

王姐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划拉了两下,缩回来了。

“凉。”

“一会儿就热了。您先把两只脚都放进来。”

王姐又咬了咬牙,把两只脚放进了水里。池水刚好没过她的脚踝,凉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窜。她站在池边,两只脚在水里来回踩了两下,像是踩在什么不踏实的东西上。

小马在水里看了她一会儿,说:“姐,我跟您说个事。您知道游泳池的水为什么是温的吗?”

“不知道。”

“因为要给怕冷的阿姨加热的。您放心,里面加了热的,一会儿就不凉了。”

王姐不知道小马说的是真是假,但这话确实让她放松了一点。她慢慢往下走,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到胸口。凉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浮起来的感觉,像是有人在轻轻托着她的身体。

“现在感觉怎么样?”小马问。

“还行。就是胸口有点紧。”

“正常的,水压。您先站在这儿别动,咱们先学憋气。”

学憋气的第一步,是把脸埋进水里。

小马先做了个示范,把整个脑袋埋进水里,五秒钟后抬起头来,甩了甩脸上的水:“就这样,很简单。您试试。”

王姐站在水里,弯下腰,脸离水面大概十厘米,停了五秒钟,直起来了。

“姐,您没下去。”

“我下去了。”

“您脸都没湿。”

“我心理上下去了。”

小马深吸了一口气。王姐后来才知道,那是小马的标志性动作——每当他说服自己要保持耐心的时候,他就会深吸一口气,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姐,您听我说。水不可怕,它就是个液体。您把它当敌人,它就欺负您;您把它当朋友,它就帮您浮起来。您先试着把下巴放进去。”

王姐把下巴放进了水里。

“很好。现在把嘴巴放进去。”

王姐把嘴巴放进了水里,咕嘟咕嘟冒了两个泡,赶紧抬起来了。

“姐,您刚才是不是用嘴巴呼吸了?”

“好像……是。”

“不能在水里呼吸。您想想,鱼在水里是用嘴呼吸的吗?不是,鱼用鳃。您没有鳃,所以您在水里的时候,嘴巴要紧闭着。”

王姐咂摸这个比喻不太恰当,因为鱼确实是用嘴呼吸的——水流进嘴里,经过鳃排出去,本质上嘴巴还是得张开。但她没有反驳,因为她其实不懂鱼。

她又试了一次。这回她把嘴巴闭上了,但鼻子里进了水,酸得她直皱眉。

“鼻子也不要吸气。您用鼻子往外吐气,看见泡泡了吗?有泡泡就对了。”

王姐试了第三次,这次鼻子倒是出泡泡了,但嘴巴没闭紧,灌了一口水。她猛地抬起头来,咳嗽了两声,感觉喉咙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小马递给她一条毛巾:“姐,您别急。憋气这事,有人五分钟就学会了,有人五节课都学不会。您属于中间偏上的。”

王姐不知道他是在安慰她还是随口一说。她擦了擦脸上的水,深吸一口气,又埋了下去。

这回她憋了大概三秒钟。抬头的时候,没有呛水,没有咳嗽,干干净净的。

小马点了点头:“对了,就是这样。再试一次,争取五秒。”

五秒。八秒。十秒。王姐的憋气时间一点一点往上加,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某种奇怪的修炼——一脑袋扎进水里,然后默默地数数,数到撑不住了再出来。每一次抬头,池岸上的人和东西都在微微晃动,像是隔了一层眼泪。

“行了姐,憋气先到这儿。咱们学漂浮。”

漂浮的要领是身体放松,让水的浮力把人托起来。小马说,您先双手抓住池边,把身体放平,腿自然会飘起来。

王姐抓住池边,把身体往前送。她的上半身浮起来了,但腿沉在水底,整个人像是挂在池边的腊肉。

“姐,您腿放松,别使劲。”

“我使劲了吗?”

“您在使劲往下沉。”

“我没有啊。”

“您要是不使劲,腿应该飘在水面上。您看看您的腿,现在在水底下半米。”

王姐低头看了一眼,果然,她的两条腿像两根定海神针,直直地戳向池底。

“我不知道怎么放松。”王姐说。

“您想象一下,您现在躺在床上,特别舒服,什么都不想干。”

“那我睡着了怎么办?”

“睡着了我就把您捞起来。”

王姐闭上眼睛,试着想象自己躺在床上。她想的是家里的床,乳胶枕,空调开到二十五度,被子是上周刚换的,软乎乎。想着想着,她的腿确实往上飘了一点。但就那么一点,然后又沉下去了。

“姐,我再跟您说个事。您知道人为什么会浮起来吗?”

“为什么?”

“因为脂肪的密度比水小。所以理论上讲,越胖的人越容易浮起来。”

王姐睁开眼睛看了小马一眼。小马面无表情,不像是开玩笑,也不像是在骂人。

“您的意思是,我胖?”

“我的意思是,您天赋好。”

王姐不知道这算不算被夸了,但她确实觉得身体轻了一点。她再次趴下去,这回没有使劲,也没有不使劲,就那么耷拉着,像个被放了气的气球。腿慢慢飘了起来,虽然还是不够高,但至少不在池底了。

“很好!”小马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就是这个感觉!保持住!”

王姐保持了三秒钟,然后身体一歪,差点翻过去。她赶紧抓住池边,稳住了自己。

小马走过来,在她腰上轻轻扶了一下:“您的重心偏了。您试着把肩膀放平,两边要一样高。”

王姐调整了一下,果然稳了不少。她趴在池边,腿飘在水面上,身体被水托着,第一次有了一种“不太沉”的感觉。她甚至觉得,如果松开手,她可能真的不会沉下去。

但她没有松手。她不敢。

第一节课就在憋气和漂浮中度过了。下课的时候,王姐问小马:“我今天学得怎么样?”

小马想了想,说:“挺好的。您比我上一个学员强多了。”

“他怎么了?”

“她第一节课在池边坐了四十分钟,没敢下水。”

王姐觉得小马这个人说话有点问题——每一句都好像都是在夸人,但你要细琢磨又总觉哪里不太对。她再没多问,去更衣室冲了个澡,换了衣服,开车回家。一路上她的手都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在水里扑腾了一个小时,胳膊酸了。

回到家,老吕正在沙发上刷手机。他抬头看了王姐一眼:“学得怎么样?”

“还行,教练说我天赋好。”

“你?天赋好?”

“他说脂肪密度小的人容易浮。”

老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王姐看见他笑了,自己也没忍住,笑了。两个人对着笑了好一会儿,老吕说:“那你好好学,争取以后参加奥运会。”

王姐说:“参加不了了,奥运会有年龄限制。”

老吕说:“那残奥会呢?”

王姐把拖鞋朝他扔了过去。

第二节课,学蛙泳腿。

蛙泳腿的动作要领是四个字:收、翻、蹬、夹。小马在岸上做了示范,趴在一块瑜伽垫上,两条腿像青蛙一样一收一翻一蹬一夹,动作干净利落。

“姐,您先在地上练,练熟了再下水。”

王姐趴在瑜伽垫上,学着小马的样子开始蹬腿。但她发现自己的腿好像不太听使唤——收倒是能收,翻就翻不过去,她的脚踝硬得像两块铁,脚掌怎么也翻不到那个角度。

“姐,您翻啊。”

“我翻了。”

“您这哪是翻,您这像是崴脚了。”

王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确实,脚掌朝内撇着,像是不小心扭到了。她试着往外翻,翻到一半就翻不动了,感觉脚踝处的韧带在发出抗议,尤其某条谐音巨费钱的。

小马蹲下来,伸手握住她的脚踝帮她翻转。王姐的脚被他像拧毛巾一样拧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

“疼?”

“有点。”

“正常的,脚踝韧带没拉开。您平时可以多练练盘腿坐,把脚踝活动开。”

王姐心说,盘腿坐她都盘不上去了,盘上去膝盖简直抖能顶着(二声)下巴。但她没有说出来,硬着头皮继续练。

练了大概二十分钟,她的动作终于有点像样了。小马让她下水试试。

下了水,趴在池边,按照收翻蹬夹的顺序开始蹬腿。在岸上看着还行的动作,到了水里全变了形——收腿的时候膝盖分得太开,蹬腿的时候脚掌没有翻平,夹腿的时候两条腿像是两根不在同一频道的船桨,各走各的。

小马在水里扶着她的腰,一边纠正一边喊:“收——翻——蹬——夹!收——翻——蹬——夹!您这节奏不对,收完了马上就翻,别停顿。您一停顿,水流就散了。”

王姐感觉自己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嘎吱作响。她蹬了一趟,又蹬了一趟,蹬到第五趟的时候,小马忽然说了一声:“对了,这一下对了。”

王姐停下来,回头看他:“哪一下?”

“刚才那一下蹬的力度对了。您有没有感觉脚底板推到了水?”

王姐想了想,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脚底板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硬的,是那种有阻力的、像果冻一样的东西。

“有。”

“那就是水感。记住那个感觉,再来一次。”

王姐又试了一次,但那个感觉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偷走了。她试了一次又一次,每次蹬完都回头看小马的表情,小马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姐,您别看了,看前面。您越回头身体越歪。”

“我不知道对不对。”

“您先别管对不对,先把动作做完。对了我会告诉您,错了我不说话。”

王姐心想你不说话的时候我哪儿知道是对是错?但她没反驳,继续蹬腿。蹬了七八趟之后,那个果冻一样的感觉忽然又回来了,这回比上一次更清晰,脚底板实实在在地推到了一股水,身体往前窜了一截。

“对了!”小马又喊了一声,“就是这个!再来!”

王姐连着蹬了三趟,趟趟都有那个感觉。她甚至觉得自己不需要小马扶着也能飘住了,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稳稳地浮在水面上。

“行了姐,腿就练到这儿。下次咱们学换气。”

王姐爬上岸的时候,两条腿在发抖。不是怕的,是累的。她坐在池边喘了几口气,看着小马收拾教学用具。小马把浮板和背漂摞在一起,放进筐里,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做过很多遍的。

“小马,你教过多少个我这样的人?”王姐问。

小马想了想:“什么样的?”

“就是……中年妇女,不会游泳的,胆子小的那种。”

小马笑了一下:“挺多的,记不清了。有学得快的,五节课就能游了;有学得慢的,十节课还在练蹬腿。”

“那我呢?”

“您属于中不溜的。不慢,但也不快。”

王姐觉得中不溜也行,至少不是最差的。

她不知道的是,小马私底下给学员分过类:一种是“能学会的”,一种是“学不会的”,还有一种叫“不知道能不能学会的”。王姐被他归在了第三类。不是因为她笨,是因为她每次下水之前都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像是要跳伞一样,脸皱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跟自己说什么。小马觉得这种人,能学会,但得看运气。

第三节课,学换气。

换气是蛙泳的灵魂,也是最难的一步。小马说,蛙泳的换气动作是“划水抬头吸气,伸手低头吐气”。节奏要卡好,抬头太早或者太晚都不行。

王姐趴在池边,按照小马的指令练习陆上动作。划水,抬头,吸气。伸手,低头,吐气。她在岸上做了几十遍,感觉自己已经掌握了节奏,一进水就全忘了。

小马让她带着浮板游,先练腿,等腿稳了再加换气。王姐蹬着蛙泳腿往前窜,速度不快不慢,看着挺稳当。小马说:“好,现在加换气。划水的时候抬头,吸一口气,然后低头继续蹬腿。”

王姐划水,抬头,嘴刚露出水面,还没来得及吸气,身体就沉了。她手忙脚乱地扑腾了两下,脚踩到了池底,站了起来。

“姐,您抬头的时候不要停。手一划,头就抬,嘴露出水面就吸,吸完就低下去。中间不要犹豫。”

“我没犹豫。”

“您犹豫了。您在抬头之前肯先想了下‘我要抬头了’,这就算犹豫。”

王姐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她在心里给自己下指令:先蹬两下腿,稳住了,然后划水,抬头,吸气,低头,再蹬腿。每个步骤都想得清清楚楚,但一到了水里,这些指令就像被搅拌机搅过的面条,全缠在一起了。

王姐又试了一次。这回她什么也没想,闷着头蹬腿,蹬到第四下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该换气了”,猛地一抬头,吸了半口气,然后一头栽进了水里,鼻子进了水,呛得她直咳嗽。

小马赶紧游过来扶住她:“姐,没事吧?”

王姐咳了好几声,鼻涕眼泪一起出来了。她抹了一把脸,说了句让小马后来经常跟同事提起的话:“我没事,但我觉得这个水不太喜欢我。”

小马差点笑出来,忍住了:“水没有感情,它不会喜欢谁也不会讨厌谁。您别往心里去。”

“那它为什么老往我鼻子里钻?”

“因为您没有用鼻子往外吐气。您抬头的时候,鼻子要一直往外呼气,这样水就进不来了。”得,又回到了上一节课的内容,小马有些意料之中的无奈。

王姐记住了。她重新出发,一边蹬腿一边在心里念叨:“鼻子吐气,鼻子吐气,鼻子吐气。”到了该换气的时候,她划水抬头,鼻子往外一喷,嘴巴张开,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头,继续蹬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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