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不是退休人员,他是个跑销售的,五十出头,嘴皮子利索,脸皮子厚,属于那种在菜市场为了三毛钱能跟摊主掰扯十分钟、掰完还顺手拿人家一根葱的主儿。
他跟前面那两章的老周住同一个小区,但两人不太对付。老周觉得老王太能折腾,老王觉得老周太能忍。老周蹲废品站看热闹的时候,老王正蹲在物业办公室门口跟小吴吵第九十九回架。
这回吵的是车位。
小区地面有二十个公共车位,先到先得,不收费。老王开了十五年车,停了十五年免费车位,早就把3号楼门口那个位置当成了自己的“专座”。他自个儿在地面上用白色喷漆写了四个大字——“禁止占位”,写得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练字似的。
结果上个月,物业突然说要重新规划地面停车,要把公共车位变成固定租赁车位,每月收一百八。
老王当场就炸了。
“一百八?你咋不去抢?我停了十五年一分没花过,你现在跟我说要收钱?”
小吴很耐心地解释:“王叔,这不是我们决定的,是业委会投票通过的。”
“业委会?业委会几个人?他们代表谁?他们投票的时候我在出差!我没参与的投票不算数!”
“您出差了但是群里发了公告的。”
“我没看见!群消息那么多谁看得过来?你们这是在剥夺我的知情权!”
小吴深吸一口气。他入职才两年,已经被老王锤炼出了极强的情绪管理能力。每次老王来找他之前,他都会先泡杯菊花茶,深呼吸三次,然后默念三遍“他是业主他是业主他是业主”。
闹了一上午,老王跟小吴达成了口头协议:给他一个星期时间,如果他能说服3号楼那二十户人家都同意保留公共车位——也就是不收费——物业就重新考虑。
老王走出物业办公室的时候信心满满。他当销售的时候什么客户没见过,二十户人家算什么?他当年风光的时候,一个电话会议拿下的订单流水、都够买下半个小区呢!
然而很快,老王发现自己想错了。
他挨家挨户敲门,从101敲到601。
敲完发现全楼二十户,真正在乎地面车位的只有四户——他自己、二楼的老李、四楼的小陈和五楼的刘姐。
其他十六户,要么没车,要么有车但停在地下车库。
说到地下车库,咱可得解释一下。小区那地下车位每月三百,固定位置,有专人看管打扫,还送洗车券,安全、干净、不用抢。停地下的人觉得这三百花得值——他们宁可多花这钱,也不愿意在地面上日晒雨淋、天天跟人抢位置。地面免不免费,关他们什么事?反正他们也不会停上去。
没车的邻居态度更直接:“关我什么事?我又不开车。你们有车的吵来吵去,吵完了不还是在小区里堵着?”
老王想说“你怎么这么没有集体荣誉感”,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自己都觉得“集体荣誉感”这个词用在一个免费车位上,太不要碧莲了。
四楼的小陈是个外卖骑手,每天电动车停楼道口充电,后文的老李就投诉过他三次。
老王去敲小陈的门。小陈叼着半根烟,眼皮都没抬一下:“王哥,我支持固定车位,但我不支持你。你要我说实话吗?”
“你说。”
“你那个‘专座’,我每次路过都想给它涂了。什么叫‘禁止占位’?那地是你家买的?”
老王登时差点跟他吵起来,但想到自己还有十六户要搞定,强行把火气压了下去,挤出一个销售专用笑脸:“小陈你看这问题太片面了,我们坐下来好好聊。”
小陈把烟掐了,烟头在门框上碾了碾:“不聊了,我赶着送单。这事你找老李去吧,你俩都是开车的,你俩商量。”
电动车嗡嗡地驶远了,留下一串尾气。
老王转身去找老李。
老李是个出租车司机,脾气比老王还爆,两人见了面通常第一句话不是寒暄,而是互相指责。但这次老王忍了——他有求于人,不能上来就吵架。
“老李,地面要收费了,一百八,你愿意交?”
“愿意个屁。我开了十五年没花过一分钱停车费,现在突然要收一百八,凭什么?”
老王一听,心里有底了——老李跟他是同一条战线上的,都不想交钱。
“那咱俩一块儿找物业,人多力量大。”
老李看了他一眼:“找物业有用?地下车库三百块都有人停,地面一百八物业铁了心要搞。你喊破嗓子也没用。”
“不试试怎么知道?”
“要试你自己试。我劝你省省力气。能砍到一百以下我就谢天谢地了,免费?做梦吧。”
老李这个人,开了二十年出租车,跟公司吵过、跟乘客吵过、跟交警吵过,吵到最后什么都没改变,倒是把自己吵成了一肚子怨气。他倒不是不想免费,他是看清楚了,不信免费能成。
但老王听出来了——老李说“能砍到一百以下我就谢天谢地了”,说明他还是在意的。他就是不愿意出头。
老王没有再硬劝。他把老李的想法记在心里,转身去找刘姐。
刘姐是五楼的业主,律师,专打离婚官司,说话不紧不慢,但每句话都像刀切豆腐——两面光,不拖泥带水。
老王敲开门,把情况说了一遍。刘姐靠在门框上听完,说了一句让老王愣住的话:“你翻合同了吗?”
“什么合同?”
“你买房时的合同。附件里写了,地面公共停车位归全体业主共有,具体使用办法由业主大会决定。物业没有单方面定价的权力。你先回去翻合同,看清楚了再来找我。”
门关上了。老王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
他回家翻出合同,一个字一个字地遍历了三遍。附件第四条第三款,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他又去敲刘姐的门。这回刘姐让他进去了,但没让他坐沙发,指了指餐桌旁边的椅子。
“刘姐,合同我看了,确实写了。那我接下来怎么办?”
刘姐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掰了三根手指头:“第一,物业的方案有没有经过业主大会表决?没有。第二,业委会投票程序是否合法?七个人就能代表全体业主?第三,一百八的定价依据是什么?周边小区参考了吗?成本核算做了吗?”
说完这三条,她停顿了一下。
“你先搞清楚这三个问题,搞清楚了再去找物业谈。别先找情绪,情绪解决不了问题。”
老王掏出手机要记,刘姐摆了摆手:“不用记。你就记住一句话——先找合同,再找程序。”
老王连连点头,又问了一句:“刘姐,那您帮我一起……”
“没空。”刘姐已经站起来了,“我下个月三个案子要开庭,其中一个还是夫妻争狗,比你这个车位麻烦多了。狗叫Lucky,夫妻俩打了半年了。你的事你自己搞定,搞不定再找我。”
老王被请出了门。
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刘姐虽然直接没答应帮忙,但她这些话,比他自己瞎折腾这么久都有用。
回到家里,老王把刘姐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又把跑了一圈的结果理了理:
没车的邻居,不管。停地下车库的,不管。小陈骑电动车,不管。
全楼二十户,真正在乎地面车位的,就他和老李两个人。
而老李虽然不想交钱,但已经认命了。他想要的是低价,并不强求免费。
老王蹲在阳台上,想抽根烟装装样子,摸了两下口袋发现没烟,又把手放下了。他盯着楼下的空车位发了半天呆。
他想起自己当年跑销售时的一个教训。那是个大客户,他死磕了三个月,天天跟人家讲产品有多好、技术有多先进,讲得口干舌燥,对方就是不签单。后来一个老销售跟他说了一句话:“你知道人家想要什么吗?你连他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你卖个屁。”
老王当时不服气。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客户根本不在乎产品好不好,人家在乎的是回扣给多少。
现在这事也一样。他死磕“免费”,但邻居们清醒多了——“少交点钱”或者“跟我没关系”。
他站起来,做了一个决定:免费这事保不住了,那就把价格砸下来。一百八太贵了,砸到一百出头,也算给自己有个交代。
他又去找老李。
“老李,免费的事我琢磨了一下,确实没戏。”
老李说:“早跟你说了。”
“但价格可以谈。一百八太贵了,咱把它砸下来。砸到一百三甚至一百二,你交不交?”
老李想了想:“一百二……勉强能接受。但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把你地上那四个字涂了。‘禁止占位’,写得跟鬼画符似的,我每次停那儿都觉得你在骂我。”
老王笑了:“涂,回去就涂。保准比你家灶台都干净。”
两人难得达成了一致。
老王说到做到,当天晚上就用酒精把“禁止占位”四个字擦了个干干净净。擦完之后他站在那个空位上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个位置他停了十五年,这logo他也面对了十五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跟它说再见。
第二天一早,老王带着合同复印件去找小吴了。
小吴看见老王进门,条件反射地端起菊花茶喝了一口,深呼吸三次,默念“他是业主他是业主他是业主”。念到第三遍的时候,老王已经把合同拍在了桌上。
“小吴,你先把这份合同附件第四条第三款看一遍。看完了再跟我说。”
小吴低头看了三十秒,抬起头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看清楚了吧?‘地面公共停车位归全体业主共有,具体使用办法由业主大会决定’。你们业委会七个人投票就叫业主大会?公示发了一条、还被早点铺团购接龙淹没了,就叫公示?你当业主大会是你家开的?”
小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跟老王吵了起码九十九回吧,这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己接不上话。
“我不跟你吵,我知道你也是打工的。”老王把合同收回来,“你帮我约业委会的人,我们坐下来谈。谈得拢就谈,谈不拢我走法律程序。刘律师说了,程序有问题,打官司我赢面不小。”
小吴听到“刘律师”三个字,眼睛眨了两下。他倒是知道五楼的刘姐是干什么的。
“我约。但王叔,您到底想要什么?是不要固定租赁,还是觉得价格高了?”
老王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要收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了老李说的“免费?做梦吧”,想起了那些邻居说的“关我什么事”,想起了自己在阳台上做的那个决定。
“价格高了。一百八太贵,得降。”
小吴点了点头。
业委会主任老赵是个退休教师,六十多岁,戴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跟老王简直完全俩物种。
见面那天,老赵把方案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小区车辆越来越多,地面停车越来越乱,消防通道经常被堵,物业收到了整改通知。固定租赁的方案参照了周边三个小区的标准,一百八是均价。
老王耐着性子听完,敲了敲桌上的合同复印件:“赵老师,您说的我都理解。但合同附件第四条第三款,您也看看。”
老赵戴上老花镜,看了两分钟,摘下来,叹了口气。
“公示方式确实有欠考虑。这样吧,重新征求全体业主意见。方案可以调整,价格可以再议。”
老王一听“价格可以再议”,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半截。
“一百八太贵了,一百。”
“一百不可能。成本在那里摆着。一百五。”
哪来的成本啊 ?老王差点气笑了:“一百二。”
“一百四。”
“一百三。”
老赵摘下老花镜,看着老王,像在课堂上看着一个讨价还价的学生。他教书教了三十年,什么调皮的学生没见过,但像老王这样为十块钱跟他掰扯十分钟的成年人,还真是头一回见。
“一百三就一百三。但地面管理要跟上,乱停乱放的要管,消防通道要保持畅通。这些你能保证?”
“我保证不了。我又不是物业的。但你放心,谁要是乱停,我看见了一定第一个举报他。”
老赵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价格从一百八降到了一百三。老王在群里发了个大拇指:“感谢业委会倾听业主心声,感谢赵老师主持公道,感谢小吴同志辛苦协调。”措辞之得体、情感之饱满,简直可以拿去当感谢信模板。
发完他又私信刘姐:“刘姐,谈下来了,一百三。感谢您指导。”
刘姐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是翻卷宗的声音:“不客气。下次有事直接找合同,别先闹情绪。”
老王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他想要的是免费,是一分钱不花继续停那个位置。但那个目标早就死在了半路上,死得悄无声息,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从一百八砍到了一百三,一个月省五十,一年省六百,十年省六千。
唉,也算没白忙活。
张大爷在单元门口碰见老王,主动打了个招呼:“老王啊,听说你把车位的事搞定了?行啊你!”
老王摆摆手:“没有没有,集体的智慧。”
“那我的车位呢?”
“你的车位?你什么时候有车位了?你不是没车吗?”
张大爷理直气壮:“我现在没有,万一明天有呢?我儿子说要给我买一辆电动轮椅,那不也算车吗?”
老王张了张嘴,想说“电动轮椅不算机动车”,但想了想,跟张大爷掰扯这个没什么意义。
“大爷,等您买了,我帮您占一个。”
张大爷高兴地走了。
小陈从楼道里出来,推着电动车,看了老王一眼:“王哥,谈下来一百三了?”
老王点点头。
小陈跨上车,回头丢下一句:“一百三我也不交。我电动车又不用车位。你们开车的就是事多。”
电动车嗡嗡地驶远了。
老王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开业主群,发了一条消息:“各位邻居,地面车位价格从一百八降到了一百三。有意见的接着提,没意见的就这样了。反正我尽力了。”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废品站那边看了一眼。
老周正蹲在他的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保温杯,眼睛半眯着,不知道是在看老张分类废品,还是在打盹儿。
老王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老周,你那天在群里没说话,你对车位这事什么看法?”
老周睁开眼睛,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我没什么看法。我又不开车。”
老王:“……”
“不过你要是想来蹲着看看热闹,我这马扎可以分你一半。”
老王看了看那个掉漆的马扎,又看了看老周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忽然笑了。他从旁边拽了个塑料筐反过来坐下,跟老周并排蹲在废品站门口。
老张抬头看见老王,愣了一下:“哟,王哥,今天不跟小吴吵架了?”
“吵完了。今天休战。”
老张看了看这两个并排蹲着的老头儿,摇了摇头:“你们退休的和快退休的,一天天真是闲得慌。”
老周和老王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风从废品站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旧报纸和铁锈混合的味道。老王皱了皱鼻子,老周面不改色——他已经在这个味道里坐了好些年了。
老王坐了五分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先回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老周,明天还来?”
老周没看他,端着保温杯说了两个字:“风雨无阻。”
老王走了。老张凑过来小声说:“周哥,你跟王哥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老周放下保温杯,看了老张一眼:“谁说我跟他关系好了?他坐的明明是你的塑料筐,又不是我带的马扎。瞧瞧,筐底下还有块香蕉皮。”
老张低头一看,筐底果然粘着一块香蕉皮。他看了两秒钟,把香蕉皮抠下来扔了,继续干活。
远处,老王的身影拐进了3号楼的楼道。楼外墙上的爬山虎比上个月又密了一层,绿油油的一大片,把半面墙都糊了个严实。
那些爬山虎是老周春天的时候种的。
种的时候没跟任何人商量。
也没人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