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被厚重梧桐枝叶切割成零碎血红色光斑,铺满校园每条石板路,距离傍晚六点全校统一核查只剩一小时四十分钟。七班教室内,我们四人分工调配信物:周扬取出玻璃瓶里的七班晨露,按一比五的比例兑入少量清水,分装在四个小巧布囊,系在衣襟内侧。露水稀释后依旧能短时间遮蔽活人生息,外表看起来和周身毫无生气的傀儡学生别无二致,是混进列队的关键。
沈知夏把从食堂私藏的原生白面用防潮油纸裹紧,收进贴身口袋;我怀揣苏晚遗留的黑色令牌与装着她遗物的铁盒,令牌能在遭遇高阶怪物(宿管、无影子任课老师)突发盘问时应急保命;林砚提前记下操场列队路线,核查地点设在教学楼正前方露天操场,老梧桐就在操场北侧,列队必经之路恰好贴着大树外围。
“新版第二十八条规则严禁结伴,所以入校列队时我们分开混入四支不同队伍,彼此保持五米以上间距,借列队停靠休息的空档分头挖取梧桐根须,一刻钟之内必须集齐足量根须返回七班,六点整核查开始,操场会被同化教职工层层封锁,晚一步便会被困抓捕。”沈知夏指尖在桌面勾画简易校园地图,标注躲藏点位与撤退小路。
窗外陆续响起班级整队的哨音,各个教室的白校服学生成群结队走出教学楼,傀儡们肢体僵硬,步调统一,沿着固定路线朝操场缓慢挪动。我们依次走出七班,各自混入不同人流,露水气味顺着衣襟慢慢散开,身旁傀儡毫无察觉,径直与我们并肩前行。
我混在高一五班队伍里,前后全是面无神情的同化学生,沿途两侧梧桐树的枝叶微微晃动,藏在叶隙里的监视黑点紧紧跟随队伍移动。路过三号食堂外墙时,后厨房门半开,内里飘出浓烈腥甜,几名身着白衣的替补阿姨正推着铁皮推车往返,推车内部凸起不规则轮廓,不用细想便知是新一批用来制作馒头的遇难者遗体。
队伍行至老梧桐南侧路边,按照校方临时安排原地休整十分钟,正是挖取根须的窗口期。我借弯腰系鞋带的动作脱离队伍,快步绕到大树背阴处,此处泥土松软,先前苏晚埋骨的铁盒周边根须纵横交错,深褐色的粗壮须根裸露在土层之外。刚拿出随身铁片准备切割根须,身后忽然传来皮鞋落地的声响。
白天在岗的活人保安孤身站在梧桐树荫下,帽檐压低,眼神复杂地盯着我。我下意识伸手摸向怀里黑令牌,正要亮出,保安轻轻摇头示意不必紧张:“我残存的意识还记着当年的惨剧,十年前我是苏晚的同班同学,被邪祟寄生大半躯体,白日保有理智,凌晨变成树根怪物。”
他蹲下身,亲手掰下数截粗细适中的梧桐根须,塞进我的布包:“宿管和任课无影子老师已经带人往这边巡查,我帮你们拖延三分钟,抓紧汇合撤离。月圆当夜,宿管真身掌管四楼备用钥匙,她身上藏着邪祟诞生的源头记录,小心,每月十五她会褪去人皮,显露本体。”
道谢过后我迅速折返队伍,远远望见另外三人也相继拿到根须,隔着人群悄悄比出安全手势。十分钟休整结束,哨声再起,所有傀儡重新列队,继续向操场前进。
操场偌大空地已经被白线划分成数十个方阵,主席台坐着前台宿管与数位没有影子的任课老师,他们面前摊开厚厚的黑名单,纸面墨迹时不时自行跳动,正是被邪祟操控的点名簿。天边残阳彻底沉落,天色转瞬昏暗,墙上挂钟指针精准卡在五点五十八分,距离六点抓捕核查仅剩两分钟。
就在此时,主席台的宿管忽然抬手,枯瘦手指直直指向我们四人所在的四支方阵:“黑名单四名结伴反叛者,立刻控制,送入三楼东侧禁闭厕所。”
原本安分站立的周边傀儡瞬间动作异变,四肢关节咔咔弯折,纷纷转头朝着我们合围而来。稀释后的露水时效恰好濒临耗尽,身上遮掩气息的清凉感飞速消散,活人气息瞬间暴露在整片操场。
“分头突围,七班汇合!”林砚一声低喝,四人立刻朝着不同方向冲破傀儡包围圈。
沈知夏带着白面与大半瓶装晨露,就近钻过操场西侧低矮冬青丛,冬青藤蔓是梧桐树根系延伸的分支,藤蔓疯狂缠绕她的裤脚,她捏碎一小瓶原液晨露洒在地面,藤蔓遇露水瞬间萎缩发黑,顺利脱身。周扬胳膊旧伤还未痊愈,被三名傀儡拦在跑道拐角,他掏出玻璃瓶泼洒露水逼退傀儡,忍痛奔向教学楼侧门。林砚吸引大半追击的同化老师,绕着梧桐林迂回拉扯追兵,为我们争取撤退时间。
我被两名无影子老师堵在老梧桐树下,对方周身萦绕淡淡的馒头腥气,手掌伸出时指甲泛着青黑。危急关头,我掏出怀中黑色令牌,令牌黑雾骤然四散,黑雾里隐约浮现苏晚的虚影,两名老师面露惊惧,慌忙后撤避让。趁着空档,我翻身顺着林荫小路直冲三楼。
一路狂奔冲进七班教室,沈知夏与周扬已经先行抵达,没过片刻林砚也浑身沾着尘土推门而入,四人凑齐三样信物:七班晨露、原生白面、一号梧桐根须,三样物件摆放在课桌之上,彼此接触瞬间自发萦绕一层淡金色微光,破契所需道具全部备齐。
“核查风波过后,校方会加强全楼巡逻,未来三天白天楼道都会有同化学生巡逻,只能静待月圆当夜。”沈知夏把信物妥善收进防水木盒,“接下来三日分头搜集往届幸存者遗留线索,重点打探四楼暗道内部布局、宿管真身弱点。”
夜幕彻底笼罩校园,宿舍楼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关门声与凄惨哀嚎,是傍晚没能逃脱的学生被押往东侧厕所关押。我趴在七班窗边望向宿舍楼四楼,原本常年漆黑的楼层,此刻缝隙里透出细碎幽绿灯光,隐约有黑影在窗户后来回踱步。
怀里的黑色校规册又一次发烫,新增第二十九条禁令,猩红字迹带着刺骨寒意:
【29、月圆前后三日内严禁靠近教学楼三楼七班,擅自靠近者直接强制同化,次日送入食堂制作主食。】
邪祟已经预判月圆破局,专门增设规则封锁七班生路。
接下来的三天,校园氛围一日比一日压抑。
第一天,食堂一号窗口不再售卖原生白面,所有白面全部被三号窗口接管,整间食堂无论哪个窗口,打饭阿姨全部强制推销白馒头,新版第十条彻底固定为强制用餐,每天都有拒吃馒头的学生在就餐现场被傀儡拖走。
第二天,教学楼课间巡逻人数翻倍,无影子老师不间断在走廊巡查,六班的两名同化室友彻底失去全部意识,白日不再伪装学生,转为校方巡逻傀儡,数次在三楼走廊来回搜寻我们踪迹。林砚趁着回六班上课的空档,偷偷从讲台地板缝隙挖出一本泛黄日记,是当年七班幸存任课老师留下的手稿。
日记内页记载建校起源:数十年前梧桐山乱葬岗怨气汇聚催生地底邪祟,建校老板以整山亡魂为筹码签订契约,用源源不断学生魂魄供养邪祟,邪祟负责维持百分百升学率的假象;四楼密室存放本源契约,契约与宿管肉身绑定,宿管是契约的活容器,想要毁掉契约,必须先剥离宿管身上的契约羁绊。
第三天,月圆前夜。
整座校园的梧桐树一夜疯长,枝桠爬满教学楼外墙,树叶整夜沙沙响动,如同千万人窃窃私语。凌晨时分,蜷缩在七班讲台角落沉睡的苏晚缓缓凝聚人形,脸色虽依旧苍白,但契约带来的束缚痛感减轻不少:“明日午夜十二点,四楼封印松动一小时,是唯一破契窗口,宿管午夜会独自前往四楼清点契约,我们从洗漱间吊顶暗道潜入,趁她和本源邪祟融合间隙改写契约。”
当晚深夜,校规册再次大规模篡改多条旧规,不少原本的保命条款尽数变为死亡陷阱,整所学校的规则体系彻底向邪祟倾斜,无数傀儡在校园彻夜游荡,为月圆夜的献祭提前筹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