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路灯把梧桐枝桠的影子铺在地面,如同密密麻麻缠绕的枯手。黑校服女生斜倚在粗壮的梧桐树干上,乌黑长发垂落胸前,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纯黑无白的眸子死死锁定我。方才食堂后厨瞥见的残碎肢体还在脑海盘旋,血腥味混杂树叶腐朽的气息随风飘来,我浑身肌肉紧绷,下意识记牢校规第四条:遇黑校服不可对视、不可搭话、不可回头。
我咬紧下唇,死死垂下视线,端着空空的餐盘快步汇入返程回教学楼再转宿舍楼的人流。身旁白校服学生依旧面无表情,步履规整,没有任何人留意树下的黑衣女生,仿佛在他们眼中,那道索命的身影本就不存在。
“躲是躲不掉的,新生。”阴冷的声音贴着夜风追在身后,不远不近,始终跟在我身侧三米开外,“两次违规烙印已经烙在你的魂魄上,入夜宿舍熄灯之后,我会顺着印记找到你的床铺。”
我不敢应声,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钻心的痛感勉强让自己保持清醒。直到拐过食堂通往宿舍楼的石板岔路,成片楼宇挡住身后视线,那道阴恻的话音才渐渐消散在林间风声里。
宿舍楼在校园西北角,一共四层老式红砖楼房,外墙爬满干枯藤蔓,藤蔓缠绕的缝隙里时不时滚落细碎黑褐色碎屑,像风干的人皮碎片。宿舍楼大门是厚重铁皮门,门口立着一块褪色木牌,木牌上用暗红颜料写着零散宿舍守则,而我口袋里的黑色校规册,在靠近宿舍楼的瞬间,再次微微发烫,空白尾页自动浮现一整章全新的宿舍专项规则。
宿舍楼新增官方守则(校规自动刷新·第十四条至第二十五条)
【14、本校男女生宿舍楼分区,一楼女生、二三楼男生、四楼永久封闭,任何学生不得以任何理由攀爬四楼楼梯,四楼传来的哭泣、拖拽声响一律无视。】
【15、每晚22:00准时熄灯,熄灯后严禁点亮任何光源,手电、手机、蜡烛等全部禁用,亮光会引来暗处的寄宿者。】
【16、熄灯之后,若听见房门被指尖轻叩,三声短敲、一声长敲的敲门声,绝对不能开门,不能应声,不能透过门缝向外张望。】
【17、夜间宿管只在21:00前查房,21点之后在楼道游荡的宿管不是真人,无论对方以查寝、送药、报修为由敲门,一律闭门不理。】
【18、宿舍床位固定,新生分配床位由宿管统一安排,禁止私自调换床铺,睡在靠窗床位者,极易被窗外梧桐树的枝干拖拽外出。】
【19、洗漱间位于每层走廊尽头,开放时间早6:30—7:20、傍晚18:30—19:20,其余时段洗漱间紧锁,内里传出水声、梳头声切勿靠近。】
【20、不可以在深夜趴在窗台和楼下任何人对话,楼下站着的白衣人影,大多是往期失踪的学生。】
【21、宿舍内禁止收藏任何从七班、三楼东侧厕所、四楼捡来的物品,藏品会在午夜化作怪物蚕食持有者。】
【22、若同寝室友深夜突然盘腿静坐、双眼翻白、口中低声呢喃,不要叫醒,装作熟睡直至天亮,天亮后这名室友会自行恢复正常,如若惊扰,整间寝室全员遭殃。】
【23、熄灯后如果发现寝室少了一名室友,不要寻找,不要询问宿管,天亮之后消失者会凭空出现,只是样貌会发生细微变化。】
【24、禁止在宿舍内食用任何外来食物,仅限食堂正餐,私自夹带的零食会引诱暗处的东西破门而入。】
【25、每月月末会进行全宿舍楼点名,点名时清点人数若是多出一人,所有人低头沉默,等待点名簿自动划去多余名字,切勿指出多出的陌生人。】
我逐条默读规则,后背寒意层层叠加,二十四条规则条条设限,却依旧藏着规则陷阱。先前教室桌肚的纸条写明半数校规为假,眼前这份宿舍守则同样真假难辨。
走进宿舍楼大厅,迎面站着一名微胖的中年女宿管,身着深蓝工装,脸上布满褶皱,手里攥着一本厚厚的牛皮点名册,正是入学当天在校门口递我校规册的女人。她先前凭空消失,此刻安稳守在宿舍前台,眼皮依旧耷拉,眼底没有半点活人该有的光亮。
“高一六班转学生,登记信息。”宿管声音干涩沙哑,和初见时毫无差别,指尖点在点名册空白处,“你的寝室在二楼207,寝室一共四名住户,床位三号。记住,不可换床。”
我落笔登记姓名,笔尖触碰纸面时,纸张冰凉湿黏,仿佛泡过血水。登记完毕,宿管随手丢给我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钥匙柄刻着细小梧桐纹路。
“傍晚七点半统一洗漱,八点返回寝室,九点开始整理内务,二十一点第一次查寝,错过查寝直接记违规。”宿管说完,目光骤然落在我口袋凸起的校规册上,眼皮微微抬起,“校规册子妥善保管,遗失者,顶替四楼空缺。”
四楼永久封闭,结合第十四条规则,顶替空缺四个字不言而喻,便是被永远囚禁在四楼那片哀嚎之地。
我接过钥匙点头致谢,转身顺着水泥楼梯去往二楼。楼道灯光昏暗,灯泡忽明忽暗,墙壁多处受潮剥落,墙皮脱落处露出暗红底色,像是墙体内部渗血。沿途路过数个寝室,房门大半敞开,屋内白校服学生安静端坐床沿,一动不动,和教室的傀儡状态如出一辙。
走到207寝室门前,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老旧木门发出吱呀刺耳的摩擦声响。屋内三张床铺已经有人,三名室友全都穿着白色校服,两人低头静坐,靠窗床铺的男生面朝玻璃窗,背对房门,久久不动。
推门走入的瞬间,靠窗男生缓缓转头。他肤色惨白,眼下乌青,眼底布满红血丝,是这间寝室唯一眼神带着活人气的人。另外两名室友依旧保持呆滞,如同没有灵魂的人偶。
“新来的?我叫林砚,入校八个月。”靠窗男生压低声音,抬手示意我压低音量,“另外两个室友入学不足三个月,已经被慢慢同化,白天勉强维持人形,午夜会不受控制变成宿舍里的‘住户’。”
我将餐盘放在桌角,坐到三号床位,快速掏出校规册,把新出现的二十五条宿舍规则摊开:“宿舍守则我刚看完,规则真假混杂,你清楚哪些是陷阱吗?”
林砚拉过一把矮凳坐在我身边,目光扫过条文,指尖依次点在多条规则上:“第十四条写明四楼永久封闭,可我曾在凌晨无意间透过二楼天花板缝隙,看见四楼灯光闪烁,有穿黑校服的女生在走廊走动,黑校服的聚集地除了七班,还有四楼;第十六条三声短敲一声长敲不能开门是真规则,但反过来,若是两声长敲一声短敲的敲门声,必须立刻开门,门外是可以短暂庇护活人的往届幸存者,错过开门,对方会被楼道怪物拖走,同时你也会被标记重度违规。”
一条官方规则的背面,藏着截然相反的生存方式,这便是这所学校最恐怖的规则骗局。
“熄灯后的宿管是假的?”我想起第十七条规则。
“白天的宿管是本体,二十一点之后楼道游荡的宿管是它的替身,替身没有神智,只遵从校方指令猎杀违规学生,但有个例外,每月十五月圆之夜,真假宿管互换,夜里出现的才是真身,白天前台的宿管是索命傀儡。”林砚叹气,伸手指了指窗外的梧桐树,“第十八条禁止睡靠窗床位,官方说是防树枝拖拽,实则靠窗是整间寝室唯一能看清楼下黑校服动向的位置,想要躲避夜间追杀,靠窗反而是最优床位,很多盲从规则搬到内侧床铺的新生,半夜被穿墙而来的黑影带走。”
我心头一震,逐条在心里修改标注:官方明令禁止=部分保命点,官方看似安全=致命陷阱。
剩下两名木偶室友忽然齐齐抬头,空洞的眼珠直直盯着我们交谈的方向,嘴角慢慢向上咧开,扯出一个僵硬诡异的笑容。林砚连忙闭嘴,冲我做噤声手势,两人瞬间恢复静坐姿态,不再有多余动作。
墙上老旧挂钟滴答走动,指针缓缓挪向18:30,到了傍晚洗漱时段。第十九条规则限定洗漱间只在固定时段开放,我跟着林砚去往走廊尽头洗漱间。洗漱间铁门虚掩,屋内水声哗哗作响,镜面蒙着一层灰白水雾,数道模糊人影在镜子里来回晃动,可洗漱池边空无一人。
“非洗漱时间的水声是陷阱,现在是合规时段,但镜子里的人影不能对视超过一秒。”林砚拧开水龙头,清水从水管涌出,水温刺骨冰寒,“镜子里的东西会借着对视锁定活人,等到熄灯之后穿墙进屋。”
我低头快速洗脸,全程不抬眼看向镜面,眼角余光瞥见水雾后的人影缓缓朝镜面凑近,似乎想要冲破玻璃扑出来。匆匆洗漱完毕,两人快步离开洗漱间,刚关上门,屋内的水声骤然停下,紧跟着传来指甲挠刮铁皮门的刺耳声响。
回到207寝室,距离熄灯还有三个小时。林砚从床垫夹层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泛黄信纸,是往届离开寝室的幸存者留下的密信,字迹潦草被水渍浸染大半:
【1、黑校服身上的违规印记可以用七班窗台的露水淡化,但踏入七班等同于触碰校规大忌;
2、食堂清汤是唯一能压制同化的食物,白馒头是同化媒介;
3、每晚徘徊在宿舍楼外的黑衣女生本名苏晚,是十年前跳楼身亡的首届转学生,被校方困在校园,以猎杀违规新生为生存养料;
4、凌晨出没的保安本体埋在梧桐树根之下,白天的保安只是寄生傀儡;
5、四楼封存着建校秘密,整座梧桐学校依托邪祟血肉建成,所有规则是邪祟定下的枷锁,每日篡改规则是邪祟不断变强的证明。】
密信内容和官方校规完全相悖,对应第十二条规则“所有手写留言全为陷阱”,可前面种种遭遇证明密信所言多半属实。我攥紧信纸,先前在校门口、教室接连两次被苏晚标记违规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
“苏晚每晚跟着违规者,你的身上带着烙印,今晚熄灯她一定会找上门。”林砚神色凝重,“22点熄灯之后整栋楼断电无光,它可以顺着印记穿透墙壁进入寝室,想要躲过一劫,要么冒险悄悄溜去七班避难,要么在床铺撒上食堂清汤,清汤的气息能暂时遮蔽活人印记。”
我想起食堂装汤的空餐盘还放在寝室桌角,立刻起身想要去食堂取汤,林砚伸手拦住我:“现在距离闭餐早已过了,食堂非饭点亮灯才能进入,如今食堂漆黑一片,贸然外出等于主动送死,只能寄希望于清汤残留的微弱气味撑过今夜。”
夜色彻底吞没整座校园,窗外梧桐树影在晚风里扭曲晃动,密密麻麻拍打寝室玻璃窗,发出砰砰闷响,仿佛有无数手掌在外叩窗。墙上挂钟指针一步步走向21:00,第一次宿管查寝的时间到了。
走廊传来缓慢拖沓的脚步声,咚咚落地,正是宿管的声响。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门外传来宿管干涩的声音:“207查寝,开门。”
林砚示意我原地不动,按照第十七条规则,二十一点是真人宿管查房时间,可以开门。我起身拉开房门,门口站着白天前台的宿管,她目光扫过屋内四名住户,点名册飞快勾画,视线落在我身上:“新生记住,今夜零点整,全楼临时加查人数,不许缺岗。”
话音落下,宿管转身去往隔壁寝室,脚步声慢慢远去。
查寝过后,挂钟时针指向21:50,距离熄灯只剩十分钟。整栋宿舍楼的灯光开始接连闪烁,窗外风声陡然凄厉,隐约能听见楼下石板路上,缓慢的脚步声来回徘徊,是苏晚,她已经守在寝室楼下了。
两名傀儡室友忽然从床铺上站起,四肢僵硬,缓缓朝着房门挪动,手指弯曲成爪,指甲泛着青黑色。林砚连忙拽住我躲在床铺内侧,低声道:“同化加深了,午夜整间寝室会彻底变成它们的巢穴。”
“啪嗒。”
整栋宿舍楼所有灯光准时熄灭,22:00,熄灯时间到。
无边黑暗瞬间吞噬207寝室,窗外仅存的月光被厚重梧桐枝叶遮挡,屋内伸手不见五指。死寂持续不到半分钟,寝室房门外侧,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咚。
三声短敲,一声长敲。
正好是第十六条规则明令禁止开门的敲门声。
门外,苏晚的女声贴着门板幽幽响起:“新来的,开门呀,我来取你的违规印记了